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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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謝橋。
他並不哀告,只是盡力護住母舅,禁軍施刑只要不得天子喊停,便會一直持續下去。同樣的甥舅,一個可以以命相守,一個卻殺舅奪妻,這簡直是天底下最慘烈的對比。
天子沒有停下的打算,他恨極惱極,仍在耿耿於懷錢氏所做的一切,沒想到她會闖進朝堂,又以如此決絕的姿態觸柱而亡。
終究是輸了嗎?這個女人,昨晚在聽他說完心裡話,明明哭了的,難道這眼淚不是動容,是為王崇竣而流嗎?
天子不喜歡被辜負,也從來沒有人敢這樣違逆他。那些嘴裡高喊著忠心擁戴他的臣僚們,此刻卻都成了旁觀者,看他出醜,看他下不來臺。最可恨不過御史臺的人,這天下就沒有他們不敢彈劾的人,郗紀元更是張狂,公然叫囂彈劾天子,簡直可笑!以下犯上,罪該萬死,這頓笞杖既是對滿朝文武的震懾,也是對楊訓的公然宣戰。這天下終究是一人天下,事情演變到這個份上,好像彼此都裝不下去了。
可他為什麼由頭至尾不說話?就算把郗紀元打爛了,他也只是冷眼旁觀?
天子隱隱覺得有些不妙,莫不是一時衝動,正著了他的道吧!
怒火漸次平息,這時方見圈椅裡的人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御史糾錯,本是職責,陛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難道就因御史的奏請傷了顏面,就要將人當庭打死嗎?”
楊訓的嗓音不拔高,不嚴厲,但卻讓滿殿的人都聽清了。他沒有藉著機會大肆貶低坐實天子的那筆煳塗帳,更像是失望後的平靜,唯一訴求,不過是想杖下留人而已。
若論恨,天子自然是恨他的,玉藻後的那雙眼睛裡滿是敵意。他知道自己太沉不住氣,還是棋差一招。本以為這半死之人不會有通天手段,誰知小看了他,自己錯在太自信,也太輕敵了。
如今怎麼辦,臺階總是要下的,果真把那對甥舅打死了,場面更加不可收拾。
天子咬了咬牙,不情不願地抬手,一旁緊盯著他的高品見狀,忙跑到殿門上叫停。
答杖停下來,謝橋也隨即癱倒,高品慌忙張羅,讓內侍省把人都送回御史府去。
天子的顏面徹底掛不住了,看著滿朝文武欲言又止的臉,拂袖喝了聲“退朝”,轉身揚長而去。
楊訓站在殿上,回身看向面如土色的錢家人,嘆道:“錢大學士,令愛雖然已經出嫁,但終究是你親生的女兒。遇見這樣的不公,你身為父親,竟然毫不知情嗎?以至鬧到朝堂上,捅出天大的簍子,朝野皆驚。陛下是一國之君,此事過後,以什麼臉面面對滿朝文武,面對天下百姓?”忖了忖,定神叮囑眾人,“此事不能外傳,若傳出去,陛下不好做人。下令中衙禁軍,把今日值守的人全數調到外埠去,殿上侍立的內侍也都換過,不許走漏風聲。”
其實這都是做與眾人看的,要想幾百號人同時守口如瓶,絕無可能。他作為皇叔,能做的都做了,轉而又望向右僕射等一干人,“我知道,這事到最後瞞不住,你們是天子近臣,若有機會,還是要盡力勸諫,請他下罪己詔,給臨淄侯一家三口一個交代。”
可罪己詔一下,就是承認了這樁人神共憤的罪行,這與橫徵暴斂、窮兵黷武不一樣,是徹頭徹尾的醜聞,是死了都足以挖出來鞭屍的畜生行徑。誰要是敢去上疏奏請,那麼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御史中丞,就是最好的榜樣。
楊訓的視線劃過朝上眾人,果然,個個都低下了頭,個個都不敢表態。他輕牽了下唇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一直在等一個契機,等待所謂的正統土崩瓦解,讓取而代之變成順應天意。
這廂,朝堂上的驚天驟變嚇壞了滿朝文武,那廂,開挖河道的河工,在洛水河底挖出了一塊巨石。
那巨石有丈餘高,上面雕著一串先秦的文字,起初大家都看不懂,直到崇文觀的人趕到,才甄別出上面的十六字預言——
“帝星墜江,一龍出淵。承元之末,鼎遷箕山。”
在場所有人都嚇得不敢言語,觀這巨石,很有些年頭了,上面的字跡斑駁,但尚且看得清楚。字面的意思十分直白,承元是當今天子年號,鼎遷箕山卻耐人尋味,看來這國鼎要落到箕山。箕山位於登封,古指潁川西部,如今潁川是潁鄉侯的封地,難不成潁鄉侯要反,要奪了這大晟的江山嗎?
頓時民間一片沸沸揚揚,這不祥的徵兆先天子的醜事一步蔓延,很快傳進了各個裡坊的內宅。
鬱霧出去採買絲線回來,當故事一樣告訴自家娘子,“外面都說要變天了,大晟天子換人來做,當今天子要死在江裡。”
郗彩嚇了一跳,“這是哪來的傳言,可不敢胡說。”
鬱霧道:“街市上都傳遍了,洛水挖出神石,登封要出新皇帝了。”
登封?昨天剛聽楊訓提起過,重兵囤守在潁川和豫州一線,登封不就在潁川以西嗎?
心裡不由惴惴起來,不管那塊石頭是上天降下的神諭,還是有人刻意為之,楊訓定是要有動作了。她雖然對天子諸多不滿,但想到可能再起兵戈,就覺得恐懼驚惶。
正在忐忑之際,外面有人匆匆跑進來通傳:“夫人,御史府上命人傳話,說御史在殿上遭杖刑,傷得極重,請夫人快回去看看。”
郗彩手裡的杯盞“咣”地一聲落在地上,霎時砸得粉碎。什麼都顧不上了,穿著軟鞋就往外跑,貢熙和鬱霧一個提鞋一個抓起斗篷,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坐上車,牽牛的鞭子甩得脆響,她心急如焚,只恨不能一步邁進家門,自己先嚎啕大哭了一場。
好不容易趕到,前廳已經聚了好多人,幾個醫官疾步往來開方煎藥,家僕們把門前都堵滿了。
她要進去檢視,被郗號攔住了,郗姚哭著說:“爹爹受了杖刑,阿孃不讓我們進去。這會兒阿孃和姑母都在裡面呢……謝家表兄也傷了,為了護著爹爹,都給打吐血了。知情的黃門把人送回來,說要不是表兄捨命相救,爹爹今日就被打死了。”
郗彩急得人都麻木了,大冷的天,出了一身的冷汗,“為什麼!為什麼!天子為什麼要這樣做,爹爹一心為公,哪裡做錯了!”
每日護送爹爹的長隨隱約聽說了一些,哭喪著臉道:“說是天子舅母上了朝堂,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天子霸佔她的醜事都抖露出來了。我們主君多正直的人,自是要冒犯天子,天子惱羞成怒便對主君施刑,一連打了十幾杖。主君和謝家郎君送出來時,給打得血葫蘆似的,謝家郎君還有知覺,主君卻昏死過去,人事不知了。”
姐妹倆聽了跺腳大哭,郗彩是知道其中內情的,頓時悔得腸子都青了,嗚咽著說:“都怪我,我總想著告訴爹爹,卻一再拖延了。要是早些告訴爹爹,也許爹爹就不會情急彈劾,不會惹惱天子了。”
郗唬見她自責,不住開解:“我聽著人都煳塗了,怎麼會有這麼禽獸不如的事。就算你預先告訴爹爹,憑他的脾氣遇上了,也定是要當場駁斥的。除非誇獎天子幹得好,否則免不了得罪,天子顏面掃地,自然對爹爹洩憤。”
郗彩方才想起來,回身問:“侯爺呢?他今日也上朝了,他就沒有維護爹爹,替爹爹說句話?”
長隨搖頭,“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黃門把主君和謝家郎君送出來,小人只管帶路,也無心打聽其他了。”
她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如果楊訓插手,爹爹絕不可能傷得這麼重,重得連謝橋上前阻擋,也被打得皮開肉綻。爹爹已經到家了,他卻還沒有出現,必是忙著他的籌謀去了。洛水裡的大石頭,闖進朝堂的錢氏,一切都是他喜聞樂見。事態逐步升級,也必在他的計劃之內。
她只是沒想到,他一點都不顧念情意,司隸大獄裡的記憶,這一刻又回來了,是不是她心裡向著他,才自信他會護佑郗家?其實他從來沒有改變,他一直是個目標明確的人,小情小愛不過是平凡日子的調劑,一旦他決定達成某件事時,那些無可無不可的人和事,都可以一腳踢開……
一時千頭萬緒,忙著怨怪他,又忙著替他開解。
還沒問清原委,暫且不要著急定論。沒準他當時不在殿上,他一向不怎麼守規矩,說是去上朝,萬一中途接到口信,又上軍營裡處置軍務去了呢。
總之得先沉住氣,再等等,等他一個回答。
這時醫官終於從裡屋出來了,郗彩姐妹倆忙迎上去問傷情,醫官說:“好險,只差一點兒傷及腰椎,下半輩子就癱了。不過腿腳雖保住了,但傷勢是真不輕,杖擊之處皮開肉綻,脈絡瘀阻,血行不暢,先以金創藥外敷,再內服涼血散瘀的方劑慢慢調理。看這傷勢,且得養著,沒有一兩月,恐怕是沒法下地。”
郗姚忙又追問:“我們表兄如何?傷得重嗎?”
“尚書郎的傷情略輕些,傷處沒有破潰。最要緊是背上挨的那一杖,致氣血逆亂,瘀血阻於肺絡,卑職已經開了活血止血的方子,以理氣止痛為主,臥床靜養半個月,應當會慢慢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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