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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紀元沒當一回事,“餘家的門庭,哪配得他去高攀,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

郗夫人卻很有指望,“那可不一定,萬一將來果真長進了,碰碰運氣也不是不能夠。”

郗紀元直搖頭,一面忙於收拾起手上的文書,打發道:“你們且出去吧,我要整理明日朝會所用的奏報,等理完了再開飯。”

正月初十日,是正元之後的第一個大朝會,這日有外邦使節入朝拜賀,還有外放官員入京述職,隆重程度,全年只有冬至日能夠相提並論。

卯時已到,鐘聲響起,文武百官按序入朝。郗紀元混在人群裡,跟著隊伍挪動,幾百號人聽不見一聲咳嗽,滿耳都是整齊的腳步聲。

終於入了正殿,大家各自站位,分毫不亂。卯時天還沒亮透,殿裡燃著通臂巨燭,燭火閃動,殿上垂掛的疏簾也跟著閃動,簾後端坐的是天子,影影綽綽地,誰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依著慣例,由老臣先行奏稟,上了年紀的元老顫巍巍出列,說起籍田的事,話鋒一轉十萬八千里,又提起南征的軍報。話題換來換去,像一鍋溫吞的粥,始終滾不開。

郗紀元盯著自己的袍角,盤算著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原本打算稅賦的事議完,就要彈劾關中侯強徵民田建園林的,瞥見一個人影從中路上走過,以為是哪位同僚呈獻奏疏,因此連眼皮都沒掀。

結果四面八方忽然傳來竊竊私議,他才後知後覺抬起頭。這一看,看得他一頭霧水,只見一個女官打扮的宮人站在雕龍的臺階前,手上還端著一隻托盤。

下意識看向坐在一側的楊訓,他的位次恰好能看見那女官的臉,他只是輕蹙一下眉,眼裡裝著探究。

終於那女官有了動作,揭開了托盤上的蓋布,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褥墊,嗓音顫抖卻高亢,“妾臨淄侯妻王錢氏,遵陛下秘令服藥墮胎。胎已下,特來複命,肯請陛下念在甥舅一場,以人倫大義為重,放妾歸家。”

第58章

一時眾臣譁然,大家都被這忽來的變故,弄得面面相覷。

疏簾之後,傳出旒珠相擊的細碎聲響,天子的語調很平常,淡聲道:“舅母這是做什麼,不在慈和宮侍奉皇祖母,怎麼跑到朝堂上來了。”

錢氏笑了笑,“我要多謝太皇太后賞我奉儀之職,否則還不能借著名頭,走進這正陽殿來。”

天子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因臨淄侯過世傷懷,但這是朝堂重地,不是你女流之輩該來的地方。”

起先左右內侍因錢氏有誥命在身,不敢輕舉妄動,但眼下天子開口,便沒什麼可忌憚了。兩個人上前動手拖拽,錢氏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又喊又叫奮力掙脫了,大聲唾罵那兩人:“狗仗人勢的東西,你們也敢碰我,不知道我是陛下的房內人嗎!”

這下眾臣愈發驚愕了,尚書令方才反應過來,“臨淄侯夫人悲傷過甚,擾亂朝堂,快來人,將她押送回去!”

“放屁!”錢氏尖叫,手上的托盤朝著尚書令砸了過去。

“啪”地一聲,溼淋淋的汙血濺了一地,清貴高潔的官員們見狀,頓時連退了好幾步。

“薄貫今,你可知你效忠的天子,是個什麼東西?”錢氏回頭瞪著尚書令,雙眼赤紅,像兩塊燒透的炭,一字一句道,“龍椅上那人的所作所為,我若說出來,恐怕在場的君子人人汗顏。你們不知道,他犯下三宗罪,第一,殺舅。臨淄侯王崇竣,先帝託孤之臣,為大晟效力二十三年,征戰沙場,有功無過。只因內宅被天子覬覦,便在獄中被勒殺,事後天子不追查,不過問,草草以自絕定論,一條人命便沒了;第二,淫親。侯爺的棺槨還未下葬,天子便命人傳話,要將我私藏進掖庭。我自知不妙,投奔太皇太后自請為女官,可終究難以逃脫,守寡不到半月,便被這禽獸強佔了!第三,絕嗣。我腹中懷的是臨淄侯遺腹子,太醫方診斷出來,孩子兩個月了。天子得知後,命人送藥下胎,那藥性烈,我疼了整整一夜,這孩子才掉下來……”

“諸位君子!”她脫下罩衣轉過身,露出裡面素白的縑衣,朝滿朝文武張開了雙臂,“看看我,看看我啊!我今日上殿,不為活命,只為討得一個公道。如此十惡不赦的罪人,配不配高坐廟堂,號令天下!”

這下整個朝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舅母瘋了。”天子的聲音終於響起來,倨傲,陰沉,裹挾著雷霆之怒,斷喝道,“你究竟是受了何人的指使,胡言亂語誣陷朕!”

天子的語調隱隱發慌,這種醜事做得說不得,怎麼能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且他心裡明白,這正陽殿不是她假借太皇太后之名,就能走進來的,必定是有人暗中襄助,她才能長驅直入,登上廟堂。

視線勐地扭轉,如劍般穿透垂簾,刺向圈椅裡的人,可那人卻老神在在端坐著,沒有一絲意外和張皇。

錢氏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白梅,傷痕累累,卻不肯倒伏。抬手指向上首的寶座,“楊駸,我就知道你敢做不敢當,究竟是不是誣陷你,一驗便知。你的左腰,有一塊銅錢大的胎記,你若是心懷坦蕩,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脫給眾人看!”

天子怒急攻心,一把掀開垂簾,從簾後走了出來。冕旒垂下的玉珠劇烈搖晃,也擋不住那張鐵青的臉,“來人,

把這個賤人……”

“賤人?”錢氏笑起來,笑得淒厲又悲憤,“我是賤人?你夜半爬床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是賤人?跪在我面前說‘舅母疼我’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是賤人?”

大殿之上,這回是徹底亂了章程,君王如此醜聞公之於眾,歷朝歷代都不曾發生過,以至於滿堂臣僚噤若寒蟬,明明上百人,卻無人敢說一句公道話。

然而旁人可以保持沉默,御史臺不能。若是連這王朝的喉舌都啞了,就再也沒有人能探究黑白了。

郗紀元挺直了身腰出列,向天子行了一禮,“陛下,臣有奏請。”

天子看向他,雙目如刀,“講。”

“臨淄侯夫人所言,關乎陛下清譽,關乎人倫大忌。”郗紀元字字鏗鏘,“臣以為陛下坦蕩,體面驗身,自證清白,是對構陷最好的回敬。陛下是天子,天子萬金之軀不能輕示於人,這個道理臣懂,陛下可命三公重臣入簾後,結果如何,由三公當殿宣佈即可。”

上首的人自是不準的,陰寒著臉道:“朕乃天子,供人驗看,便是奇恥大辱。郗紀元,身為御史中丞,可要明辨是非,人云亦云,不能凸顯你的忠良。”

殿上的御史臺官員們起先躬著身,到這時,逐一都挺起了身板。

“陛下!”郗紀元橫持笏板,拔高嗓門道,“臣,奏請彈劾,彈劾當今天子楊駸,罪狀有三。一,逼殺忠良,自毀長城。有功之臣無罪而誅,他日將無人願為陛下領兵破虜;二,強佔舅母,失德敗行。此等行徑,置祖宗家法於何地!置天下人倫於何地!三,絕人嗣續,斷送忠良之後。臨淄侯一生為大晟征戰,出生入死,戰功赫赫。緣何留下這遺腹子,陛下竟容不得他?這孩子是王家血脈,陛下如此絕情,不怕寒了王太后的心,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嗎?”

一眾御史臺官員齊齊向上長揖,“臣等請陛下,下罪己詔,還侯夫人公道,以慰臨淄侯亡靈。”

結果“哐”地一聲,天子掃了龍臺上的香案,頓時香菸伴著灰燼,潑灑在殿前的金磚上。

天子冷冽的視線掃過殿上眾人,最後停在錢氏臉上,“看來朕要好生徹查了,這朝堂已經不是朕的朝堂。一個瘋婦,竟攪起了滿殿風雲,這背後,究竟是誰在主宰!”

群臣之中,錢氏一族的官員已經跪倒一片,沒有人站出來,為那個勢單力孤的女子主持公道。

錢氏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朵盛極的花,從穠豔到枯敗,只需短短一瞬。眾人都在為天子那席話自危時,她勐地轉過身,一頭朝蟠龍柱撞了過去——

滿殿驚叫,那瘦弱的身影倒在地上,濃稠的血緩緩漫延,乍看,像大晟朝的山海圖。

楊訓閉上眼,偏過了頭。

天子這時幾近癲狂,“郗紀元與錢氏合謀誣陷,罪無可恕!傳答杖,打……拖出去給朕狠狠打!”

朝堂上亂成了一鍋粥,禁軍進來抬走錢氏的屍首,復又將郗紀元押到了正陽殿前天街上。

春凳擺放在前,抬腿一掃,人就被死死摁住了。然後笞杖噼啪落下來,聲音清脆,連殿裡都聽得見。

楊訓緩緩抬起眼,雙手緊扣扶手,一句話都沒說。

右僕射等人紛紛哀求:“陛下……郗御史赤膽忠心啊,陛下!”

天子不為所動,那張臉陰森如鬼魅,“打!”

答杖越打越快,任人如何央告都沒用,很快隨著板子起落,血滲透了官袍,氤氳成一片。郗紀元沒有喊一聲疼,頭漸漸垂落,也許只需再追加一兩杖,便會當場殞命。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飛撲上前,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落下的笞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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