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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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夫人淚眼婆娑,“世上苦人兒多了,她卻是最苦的一個。往常宮中有宴,常遇見她,很羞怯的一個人,躲在丈夫身後,不怎麼愛說話。你和她搭訕,她笑著應你,說話也是弱聲弱氣的。上回給太后送殯,就看她沒了往日的精神,原來那時候已經遭遇了醃)事,那樣的一個柔弱女子,哪裡扛得住!”
郗彩聽得很不是滋味,心裡知道錢氏的死不單是天子造成的,幕後更大的黑手,可能是楊訓。那個人,他沒有救爹爹,更不會去救錢氏,他就等著她把火點起來,燒向天子。錢氏不死,難以激起眾怒,爹爹不被打得命懸一線,不能令百官寒心。每一步棋都是他精心設計的,她現在終於相信,錢氏是身後人,可能是真的。
好狠啊,一將功成萬骨枯,就是如此吧!一個女郎,不管是不是身後人,都不該經歷那麼多苦難。她看透了這一切,自己只想逃離,楊訓那樣的政客是沒有感情可言的,爹爹能活著,已經是大造化了。
“只是不知道,她的屍骨誰領回去了,不說風光傳送,至少不要讓她曝屍荒野。”郗彩低頭擦了擦淚道,“她遭遇的一切我都知道,可我幫不了她,現在想來,實在太懊悔了。”
可就算再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的。除非她不再揹負重任,徹底放下遠走高飛,那樣的話,楊訓能饒得了她嗎?
這年月,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權貴手裡,自己現在同情錢氏,將來自己會怎麼樣,誰又能預測。
唉,先不管那些了,她得想辦法確認郗檀的安危。仍舊打發牽牛出去打探,這回外面太亂,牽牛一去一整天,傍晚時分才回來。倒是帶回了一個確切的訊息,郗檀好好的,甚至營地裡闖進了一隊武衛營的虎士,被他們那隊的人馬斬殺了,莫名立了大功。
立不立功不在郗彩考量範圍,只要確認他安然無恙就放心了。
城內開始善後,隱約有訊息傳來,說護軍攻城那日,天子在中領軍的護送下潛逃出城了,至今下落不明。很多人都在揣測,必定走的陸路,說不定進山了,畢竟“帝星墜江”的預言要規避,只要不沿水路走,說不定能保住一條命。
臥床的郗紀元聽說之後,唯有長長嘆息。曾經寄予厚望的少年天子,沒想到帝位還沒坐熱,就被趕下了臺。活不成的,楊訓就算追到天邊,也會要了他的命。
橫豎是沒了心氣,郗紀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忠臣不能侍二主。等傷養好了,我打算寫封辭呈遞上去,從今往後不做官了,辦個書塾,教孩子讀書吧。”
郗夫人聽了,很是贊同,“我也早就受夠了,做的什麼狗屁御史,天天不是罵雞就是罵狗,滿洛都的人都被你得罪遍了。要是能卸任,實在是好事,你做教書匠,我去盤個鋪面做生意,將來遇見那些貴婦都是老熟人,買賣也好做一些。”
郗家都是不自苦的人,這麼一合計,居然都很歡喜。
郗號說:“我和阿姐開個水飯鋪子。城裡做苦工的人多,好些捨不得花大價錢吃飯。水飯管飽,我們薄利多銷,也算做了一樁好事。”
郗琅在邊上湊趣,笑著說:“算我一個。我可以備菜,專管灑掃。”
這廂正說得熱鬧,門房上傳話進來,說侯府派人來接小彩娘子了。
郗彩頓時板了臉,沉默片刻吩咐:“把人領進偏廳等著。”
自己回書房,把預備好的兩封和離書捲起來,用絲線綁好。邁進偏廳時,家令正搓著手焦急等待,見她來了,忙迎上前拱手,含笑道:“恭賀夫人。主君派卑職接夫人入宮,夫人什麼都不必收拾,宮裡自有安排。”
可家令的好意潑進了旱地裡,她把紙卷遞了過去,“勞煩你,轉呈君侯。既已決絕,不必再見。”
家令聽得呆愣當場,手裡的文書簡直要燃燒起來,“夫人,這是何必!夫人難道沒聽說嗎,君侯勝了,夫人只要再等兩日,便可母儀天下。”
“多謝美意,我無心領受,也不會跟你進宮。”郗彩道,“君侯得了天下,我恭喜他,但也僅此而已。請將我的和離書交給他,我已經畫過押了,他如今尊貴,不必具名,隨意畫個圈,我也認了。”
家令那張臉,已經扭曲得難以描摹,“夫人這是要為難死卑職了,卑職回去,該怎麼向君侯交代呀!”
郗彩笑了笑,“如實稟報就好。待他登極,自然有更好的女郎作配他,倘或和離有損他的顏面,他寫休書來也行,一切以君侯方便為上。”
她說完,便不再多言了,轉身站在門旁,直撅撅地送客。
家令慘然望著她,額頭都快撓破了,沒辦法,只得拖著兩條腿邁出了郗家大門。
郗彩倒是鬆了口氣,以前一直鬧著要和離,從來沒有辦到。這回無論如何邁出了一步,不管成與不成,都是值得慶幸的。
郗攄抱胸站在廊柱前,“要接你去做皇后,你回絕了,不可惜嗎?”
郗彩說可惜什麼,“滿洛都誰不知道我和他的婚姻不是自願,他派人來接我,已經盡了意思,我不肯領受,是自覺德行不夠,各自都有臺階下,這樣不是很好嗎。”
“可你心裡有他。”郗號道,“我看得出來,你們假戲真做了。”
郗彩翻眼,“你這孩子就是多嘴,我到後來才明白過來,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今天貪圖他的後位,將來大有可能落個滿門獲罪的下場,既然賭不起,那就不要入局,還是老老實實過我們尋常的日子,大家活得穩妥長久,才最要緊。”
郗號笑起來,“阿姐灑脫,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就去辦,至於成與不成,再說。”
可不是嗎。郗彩看著外面高懸的太陽,心境是平和的。舊情固然是有,也很不捨,但走到這一步,失望透了,放下也就放下了。
那廂揣著和離書的家令,此時卻是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
直入宮中面見主君,這事耽擱不得,時候越長,問題越難解決。四下打探,才得知主君面見太皇太后去了,他又趕往慈和宮,務必等主君出來,第一時間將夫人那頭的情況告知他。
宮門旁的廊廡上,他見到了長史,朝正殿方向遞遞眼色,長史搖搖頭,示意不能打攪。
慈和殿內,此時平靜無波,可見商談得順暢,沒有人情緒失控,拔高嗓門。
“還在追緝?”太皇太后垂著眼道,“他畢竟是你大兄的骨肉,若是能夠,放他一條生路吧。”
楊訓沒有應話,緩聲道:“他的所作所為,阿孃都看在眼裡,其實早就規勸過,沒有用吧?兒這是遵循天意,太祖征戰三十年,才立下不朽基業,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先輩用命換來的江山,毀在這無知小兒手裡。今日來見阿孃,是向阿孃謝罪,二則,商議擁立哪位皇子。”
楊駸有二子,長子剛滿兩歲,幼子方兩個月。不管哪個孩子即位,最後也是個孫皇帝,他這樣說,不過是想逼太皇太后主動開口,好討得一個名正言順。
太皇太后心裡明鏡似的,“不知事的奶娃娃,知道什麼是江山社稷,將來輔弼大臣多了,又會生出很多煩心事來。我上了年紀了,想來看不見他們獨當一面那一日,莫如交給你吧,只求干戈早日平息,讓百姓繼續安居樂業,不要再經受戰火和離亂了。”
楊訓沒有應,“兒是為匡扶正道,不欲令天下落進水深火熱裡,並無篡位的意思,請阿孃明鑑。”
太皇太后唇角含著一點笑意,低下了頭,“我知道,駒兒荒唐,自他母親過世,就像馬卸下了嚼子,做出那等人神共憤的事,我身為祖母,不能匡正其行,上愧對列祖列宗,下愧對蒼生社稷。如今你正朝綱,不是謀逆,而是大義,我雖老了,卻明白社稷為重,君為輕。你是太祖血脈,威加四海,正宜……繼承大統。能安定滿朝文武,延續國祚,不讓這大晟基業斷送在那孽障手裡,已是不幸中之萬幸。就不要推辭了,這國家還是需要你這樣知來路、懂疾苦的君王,才能建立出太平盛世來。”
若問心跡,太皇太后必定是不情願的,但事已至此,楊駸或許早已陳屍在某個地方了,否則他不會特意趕來,商定繼位人選。
而楊訓呢,最擅順應天命,既然太皇太后發了話,作為兒臣,自然要聽令。便慢吞吞站起身,拱手道:“兒不敢有僭越之心,但社稷不可一日無君,宗廟不可一日無主。兒若固守小節,致使朝野動盪、邊患四起,那才是大晟朝真正的罪人。待他日,若有德者出,兒自當奉還大寶,絕不戀棧。”
太皇太后頷首,“你能勉為其難,我就放心了。”
楊訓復又行禮,正待退出大殿,卻聽太皇太后又喚了聲九郎。
他停住步子回身望,太皇太后猶豫了半晌,才顫聲問:“四郎,是不是沒了?”
他臉上神情一窒,有悲傷快速劃過眼底,定了定神才道:“先帝殯天半年前,四兄在北疆染上了時疫。京裡派了醫官過去,趕到北疆時,人已經不中用了。只因當時邊關正動盪,先帝便隱瞞了死訊,一則為穩固朝綱,二則也是怕阿孃經受不住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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