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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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早已淚流滿面,“那這兩年我接到的書信,分明是四郎的筆跡啊……”
楊訓道:“是我,仿了四兄的筆跡,每隔三個月,便給阿孃寫一封信。”
信裡說北疆的天氣,說邊關的牛羊,請阿孃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等到外邦擾攘平定後,一定回京探望阿孃。誰曾想,這都是他編織出來的一場夢,每次提筆的時候,又有多少對自己母親的思念,都傾注在了一筆一劃裡。
太皇太后是聰明人,她有所察覺,卻從來沒有問起。也正因如此,知道一旦楊訓下定決心要反,世上沒有人能與他抗衡,再多的動作都是無用功。所以一切聽天由命吧,楊駸究竟適不適合做皇帝,她也看在眼裡。不過是出於私慾,總盼著自己的兒孫能克承大統,能做這天下之主。但卻沒有考慮過,等到被人驅趕下臺時,會付出多麼慘痛的代價。
楊訓昂起頭,邁出了門檻,中書省和尚書省的官員已經在等著了,等著為太皇太后擬定懿旨,向四海發出詔命。畢竟皇位要坐穩,還是得講究正統,否則他日任誰都能揭竿而起,撬動這江山社稷。
如今小事辦完了,還有大事要解決。他遠遠便看見家令了,家令疾步迎上前行禮,他問:“接進來了嗎?人在哪裡?”
結果家令支支吾吾,“主君,夫人沒有進宮。”反倒呈上了文書,“夫人命臣轉呈……請主君過目。”
他一把奪過來,展開看,只覺一陣頭暈,果然和他設想的一樣。
要和離,還要收回之前的陪嫁,這女郎就這麼點出息,明明後位就在眼前,她卻視而不見。
忿然將這和離書揉成一團,狠狠擲在地上,恨不得現在就去郗家把人抓回來,按著頭,也要讓她戴上后冠。可眼下即位詔書還沒擬定,先不急,等一切都安排妥當,再去接人不遲。
他舉步往尚書省官衙方向去了,剩下家令茫然看向長史,“這事該怎麼辦?”
長史也拿不定主意,忖了忖道:“先命內侍省籌備大典的用度,夫妻間鬧不快,床頭打架床尾和,肯定有辦法哄回來的。”
楊訓也是這樣以為,兩省最終擬定詔書後,鈐上了太皇太后的印璽,一切辦完,天已經暗下來了。
他沒有耽擱,直去了御史府,可門庭緊閉,敲了半天無人應答,最後下令身邊侍從翻牆進院,才開啟了前院大門。
可這番動靜驚動了全家,郗彩氣咻咻跑出來時,身後還跟著郗夫人姑嫂和郗婋。
簡直像兩軍對壘,郗家人都是鐵骨錚錚的,並不因他今時不同往日,就對他趨炎附勢。
郗彩道:“文書君侯看過沒有?若是來談和離,請入內敘話,若是來談其他,恕我不便接待。”
他對她一向有耐心,放軟了語氣盡力磋商,“我不是來與你和離的,我來接你回家。有什麼話,我們坐下好生商談,何必一副劍拔弩張的模樣。”
“沒什麼可商談的,我該說的話,早就已經說明白了。君侯如果念及舊情,便好聚好散吧,你有遠大前程,不必在我這過客身上浪費時間,還請自便,恕我不能相送。”
這是下了逐客令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半點也不肯退讓。
他無奈,又望向郗夫人,本想求她說合的,但這位岳母大人率先發了話,“君侯,你與小女的婚事,本就非我們所願。如今你大業已成,分封后宮大可從頭開始。我家媞提性子不好,脾氣急,容易得罪人,實在難堪大任。請君侯另擇賢明,恩准小女歸家,從今日起前事兩清,再無瓜葛,便是君侯對我郗家的恩典了。”
可他哪裡肯答應,“岳母大人,我與夫人是三媒六聘的夫妻,有婚書為證。如今卻說再無瓜葛,就算這婚姻難以為繼,也不是一方能夠定奪的。”
郗彩的心意很決絕,調開視線道:“都說結髮夫妻,你我那時一切從簡,君侯沒有與我拜堂,更沒有同牢合巹,法理上雖有婚書為證,那情理上呢?一紙和離書,其實於我來說並不重要,你要是不願畫押,彼此各過各的也無妨。”
陪同前來的家令和長史無措地望了望家主,誰也沒想到,郗家斷乎不肯摧眉折腰。
現在該怎麼辦呢,家令試圖說合,“夫人,彼時主君體弱,不能久站,不能飲酒,這都是無可奈何的事。待到再行大禮時,將這些疏漏補全就是了。”
可惜對面不為所動,抬了抬手道:“我若再與你行大禮,就枉為郗家女了。多說無益,請回。”
楊訓並未挪步,連日操勞加上又受打擊,臉色自然不大好。他也知道現在逼她跟他走,是絕對辦不到的,他有放長線釣大魚的決心,便退而求其次,溫言和她商討,“你若是一定要和離,我留不住你,只能怪你我緣淺。但和離可以,我有一個條件,此事三個月後再議。”
郗彩不知道他又要耍什麼花樣,“既然答應了,又為什麼要等三個月?”
他正色道:“我要確定,你不曾從我這裡帶走什麼人。”
“我只求取回我的陪嫁,侯府的僕從……”她為他的小人之心惱火,話說到一半,腦子忽然轉過彎來,一時愣在了原地。
旁聽的郗夫人也尷尬不已,暗中不禁唾棄,兵痞果然是兵痞,哪怕得了天下,也還是個厚臉皮。
第61章
郗號到底還是個姑娘家,眼看阿姐落了下風,十分不服氣,撐著腰道:“回頭運送東西的時候,派人盯著不就是了。”
結果被她母親拽了拽,讓她不要插嘴。
旁聽的人是真不少,郗彩氣紅了臉,轉身便進屋了。留下郗夫人善後,面對著這樣現狀,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揚了揚手,楊訓示意隨從將不相干的閒雜人等屏退,方才向郗夫人拱手,“岳母知道我至今不曾有子嗣,走到今天這一步,血脈更是不能旁落。為了楊家後續,也為媞媞的名聲清白著想,請岳母準我將人接走。接下來每日自會有醫官請脈,三月期滿,若她不曾有孕,屆時我便籤和離書,放她歸家。”
這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嗎,一旦接回去,三月又三月,哪裡還有回來的一日。再說到那時,他早就已經榮登九五,天底下沒有天子籤和離書的先例,倒是有將后妃滅族的壯舉。
郗夫人其實打從他那回哭哭啼啼來接媞媞起,對他就沒什麼成見了,甚至是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可誰知,人家終究是辦大事的人啊,豈是凡夫俗子能比擬。什麼人情舊情,在有需要時都可以一腳踢開,如果當真把妻子放在心上,何至於眼睜睜看著老岳丈被打得支離破碎!
總之是失望透頂,也能明白媞媞的憤怒。這幾日她們母女照顧著主君和謝橋,其中艱難,自己知道。不說旁的,就說如廁,傷得這樣怎麼起身?挪一挪身子,冷汗就浸溼了衣袍,旁人不心疼,自家人怎麼能不心疼。
哪怕是做做樣子呢,讓滿朝文武看見天子荒唐暴虐就行了,讓主君少挨兩下也好,起碼不拖累謝橋傷了心肺。可他就是袖手旁觀,以至於甥舅倆傷成這樣,這是媞媞她爹還活著,要是當場打死了,他也有臉來接人嗎?
“你回去吧。”郗夫人道,“媞提在家,沒人敢汙她名聲清白。她不願意跟你走,你要是強行把她帶走,她能和你掙命。我知道,君侯接下來有很多大事要辦,就不要糾纏於這等小情小愛了。你且去忙,提媞在我身邊,你只管放心。醫官要來驗脈,我家大門開著,隨時可供查驗。若有孕,何去何從另行商議,若沒有,就請君侯一言九鼎,將她歸還本家。”
不得不說,郗家清流門庭,上下都帶著幾分天真,如果他以權威逼,哪裡有她們討價還價的餘地。也正是有了多日相處,動了真感情,他才願意多費唇舌,捨不得脅迫她。但要把人留在郗家,實在令他萬不能接受。
“我早就與岳母說過,我離不開她。今日我也不避諱岳母,與岳母說句心裡話,她想和離,是絕無可能的。我承認,大局當前,確實絕情了些,但朝堂之上,御史彈劾本就有風險,除非岳父大人對錢氏的冤情視而不見,否則便逃不開這場橫禍。倘若我當時不在場,他與謝橋必死無疑。”
屋裡的郗彩聽得很真切,他以為自己有理有據,可也恰恰是這番話,更讓她恨他入骨。
錢氏是身後人,她的一切行動都受他安排,他早就算準了,爹爹必會站出來伸張正義。然後天子暴怒,懷疑爹爹倒戈的心思到達頂點,杖責爹爹便是杖責楊訓。這一打,徹底打散了滿朝文武的心,待到他奪取天下時,沒有人會留戀那個荒唐的小天子。
看吧,多完美的閉環,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內,爹爹的命懸一線,本就是他促成的。
想到這裡,她一把抄起桌上的剪刀便衝了出去,“楊訓,你今日不逼死我不肯罷休,我大不了死在你面前就是了!”
這下嚇著了在場的眾人,楊訓也不由退後了半步。
屋裡傳出爹爹嘶啞的唿喊:“媞媞,你別……別犯煳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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