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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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紀元擺了下手,“倒也不必著慌,我大可稱病不入朝,暫不領職,對朝廷也是個表態。”
可這一切只是權宜之計,推諉不了多久。全家的前途從來不由自己做主,也是這個年月的悲哀。
總之諸事暫緩,兩頭都沒有動作,郗彩便得過且過了。她唯一想著的,還是侯府的那些妝奩,那天走得匆忙,連首飾匣子都不曾帶上,要是能取回來就好了。
豈料想什麼來什麼,隔了兩天,家令來了,把她的衣裳都運送回來,掖著手道:“天氣暖和了,卑職想著夫人需要換洗,也不知哪些是用得上的,就讓瑤華胡亂收拾了兩包,給夫人送到府上。夫人瞧,缺了什麼沒有?”
郗彩心道缺大了,最要緊的妝匣都不在,衣裳其實都是次要的。
家令看出她的失望了,忙道:“夫人的居室,卑職不敢進入,侍女也不敢隨意觸碰夫人的私物,因此肯定有遺漏。眼下侯府屬潛邸,物件都要清理,騰出屋舍作他用,屋裡的東西若不及時歸攏,恐怕都要送進掖庭去。夫人若是有空閒,還是親自回去一趟吧,要留的都搬上車輦,免得以後尋回麻煩。”
郗彩有些遲疑,“陛下還未應準,讓我取回自己的東西。”
家令發笑,“夫人真是個實誠人,陛下如今常居宮中,登基之後再未回過侯府。這兩日正忙著採選,更是無暇顧及潛邸的事務。一應都是卑職在承辦。卑職素來敬重夫人,但凡是夫人的物件,自然要緊著夫人取捨。”
這麼一聽,好像是可以趁亂回去一趟的,挑要緊的帶回來,反正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她欣然應了,“那我現在就過去。”
家令蹙眉笑著,暗歎聽說主君正採選後宮,她居然沒有任何反應,一心只想著自己的陪嫁。這位正室夫人難道不在乎主君了,夫妻情分,當真到頭了嗎?
郗彩則忙於吩咐貢熙和鬱霧,多帶幾個空包袱,大件的不好運回,至少把細軟都帶上。
三人乘車再回王子坊,故地重遊,恍惚像上輩子來過這裡似的。如今的鄢陵侯府早就空了,府僚也全都搬走了,府邸一下子冷清了好多,只有幾個內侍在前院往來,把書一箱箱從書房運出去。偌大的宅邸寂靜無聲,日光照在正堂前的臺階上,也是一派蕭索氣象。
郗彩在前院駐足片刻,才舉步走向後苑。以前花草茂盛,東西兩廊上時時有婢女僕婦經過,不像現在,人煙也找不見。
家令把她引到上房門外,朝內比了比手,“夫人的內寢,一直沒有人動過,日常放置的東西還在原位,請夫人自取。”
郗彩提裙邁進門檻,卻沒留意,貢熙和鬱霧被擋在了門外。
舉步朝內走,穿過外寢進入內寢,每一步都有回憶,這裡是尋常用飯的地方,那裡是更衣梳妝的地方。
有一剎,像回到了從前,室內垂著簾幔,微開的視窗有光線射進來,銀色的粉塵在光帶裡翻飛。
越走向深處,越聞見安息香的味道,以前夜裡常燃的,這香氣已經刻進骨子裡,形成某種特定的記憶了。
打起最後一重簾幔,她惦記著床邊小櫃裡的那盒梳篦,結果抬眼望去,發現榻沿上坐著一個人。還是以前的打扮,褒衣寬大,廣袖垂委著,見到她也沒什麼表情,向她伸出手,手掌向上,輕輕喚了聲“媞媞”。
第62章
糟糠之妻不下堂。
她轉身便要走,後面的人一個箭步衝上來,死死摟住了她,“別走,你一走,我就活不成了。”
她掙了掙,渾身炸毛,“你的手段還是這麼卑劣,把我騙回來,在這裡等著算計我。”
他此時方才顯得篤定,“你若不是還和以前一樣,捨不得你的陪嫁,我哪能把你誆進內寢。既然進來了,這輩子就走不脫了,認命吧,你註定是我的人,飛不出我的五指山。”
她推不開他,這人彷彿渾身長手,緊緊把她鉗制住。她氣得咬牙,“你要點臉吧,貴為天子,還用這種不得體的招數!”
“哪怕當上了玉皇大帝,我也還是你的九郎。”他簡直不知羞臊為何物,一直把她逼到床前,那雙眼睛盯住她,細碎的光影在他眼底流轉,從先前的無賴,很快轉變出一副可憐模樣,“你不在我身邊,我夜夜難以入眠,一個月了,我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你知道我離不開你,可你無情得很,就這麼把我拋下了,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郗彩嫌棄地瞥了他一眼,“你的死活,本來就和我無關。獨自睡不著,就找人陪著,對你來說又不是什麼難事,你在裝什麼?”
他語調無奈,“如果那麼容易,我何必又來找你。你還記得你做的那個沒臉的怪物嗎?我夜裡抱著它睡,可是夜越深,越想你。”
郗彩推了他兩把,她可不是來聽他說這些閒話的。兩個人之間的仇怨沒有了結,現在就算把她泡進蜜罐子裡,她也只會覺得齁人。
“我來取回我的東西,你能不能高抬貴手,放我自行離去?”
他好整以暇反問:“你說呢?”
郗彩只得放棄,“那東西我不要了,現在就走,行不行?”
他歪著腦袋道:“你以為我特地在這裡等你,只是為了看你一眼?”
她又要掙,休想!他扣住她的手腕,分明釦得很用力,臉上卻帶著笑意,“夫人,你清減了,這一個月你不曾想我嗎?爹孃膝下再好,終究不是自己的家,有夫君的地方才是家,你明明知道的。”
郗彩忽然鼻子一酸,這奸佞辦事缺德,但說話一針見血,能直扎進人心裡。
他說得沒錯,女郎婚前婚後的心境是不一樣的,婚前心無旁騖地在孃家,沒有一處不舒心。婚後,尤其是慢慢習慣了那個所謂的丈夫之後,苦難就開始了,焦頭爛額,心亂如麻。在你以為他已經是自己人時,他反手刺了你一刀……什麼家,分明是要人性命的閻王殿!
所以她答得毫不容情,“我覺得爹孃膝下很好,至少我不用擔心爹孃背叛我。這個月我爹爹傷勢重,清減是因為忙著照顧他,從來不是因為你。陛下高坐廟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已完成了夙願,天下盡在你手,我一個用過的棋子,丟了便丟了吧。”
他的面色漸次陰沉下來,“糟糠之妻不下堂,這是先賢的教誨,你慫恿我背信棄義,恐怕不大好吧!”
她氣不打一處來,“你還認我是妻子,那為什麼對我父親遭受危難視而不見?你明知道我最在乎爹孃,你這麼做,早就預料到後果,可你不在乎,現在又來論什麼夫妻,你不覺得虛偽嗎?”
彼此情緒都有些失控了,他把她圈在懷裡,即便她不服,又扭又踹,他也沒有放手。
“這件事,我一直想當面向你陳情,但我初登基,楊駸留下了太多的弊政,需要一樁一件清理,我實在忙得抽不出時間,才拖到今日來見你。我知道你恨我冷血,我也不諱言,大局當前,我確實需要一個導火索,點燃滿朝文武的憤怒。但你只知恨我,怎麼從來沒有想過,那些昔日與你父親並肩擁戴楊駸的同僚們,為什麼沒有一個出來死諫,為你父親主持公道?”他一字一句地剖析,“因為帝王盛怒時,如果有人強勢威壓,楊駸必會借怒殺人。屆時朝堂上,願意維護我的人,有幾個?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明知沒有勝算,一時情急拼得頭破血流,那不是忠義,是愚蠢……”見她要罵人,他忙補充了一句,“我不是指岳父大人,你別誤會。你不懂朝堂局勢,我分析給你聽,你若覺得有理便能諒解我,若不能諒解我,那一心愛我就是了,旁的都不要去管。”
聽他狡辯,其實確有幾分道理,但爹爹被打得那樣,她又該去怪誰,怪那個死了的楊駸嗎?
楊駸只是一把刀,背後的執刀者,是他。
御史有風險,朝堂上被斥責,被貶官,甚至挨板子都是家常便飯,家裡人早有準備。她難過的是,明明以為他和自己一心,緊要關頭卻置身事外,她怎麼能不懷疑,以往種種都是虛情假意。
郗彩與爹爹一樣,都是認死理的人,執著於一件事時,鑽進牛角尖就出不來了。
她和他擰著,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他,他說了半天全是無用功,乾脆扣住她的後腦強吻上去——
她不開口,便另闢蹊徑撬開她的嘴。
她蹦,她反抗,沒有用的,女郎能有多大的力氣。但她會咬人,一下子咬破他的嘴唇,他照樣置若罔聞。結果她自己倒嚇著了,瞪大眼睛呆呆承受著,嚐到血腥味,想躲他卻不準,貼著她的唇道:“我的血,就是這樣的味道。若我不得天下,將來有朝一日,這血會潑灑得滿地盡是,你願意嗎?捨得嗎?”
她還是不屈服,“我捨不得你,卻能接受爹爹被打得皮開肉綻嗎?”
他糾正她:“打你爹爹的不是我,是楊駸。”
“可錢氏是你安排的,你不光害了我爹爹,你還害了她。”她哭著說,“為了你的大業,別人的命就不是命!是你一步步把她推到這個境地,我想救她,可是我沒有半點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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