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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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只是厭煩了這樣沒完沒了的牽扯,剪子抵著脖頸,力道當然是把控得當的,可不能劃破了細嫩的皮膚,留下疤痕。
她就想逼他離開,郗家人都是這樣的脾氣,正直是正直,拐不過彎也是真拐不過彎。
楊訓終於心灰意冷了,他沒想到,她的決心竟這麼大,好像用盡辦法也無法挽回了。
真的離不開她了嗎?以前二十八年是怎麼過的?他漸漸涼了眉眼,“你決定了嗎?不會後悔?”
燈下的女郎,高高抬起玲瓏的下頜,“我只後悔嫁了你。”
他說好,“我就不信,天底下沒有比你更得我心的女郎,今日不肯走,來日就算想回來,也不能夠了。”
郗彩哼了一聲,“真是笑話,天底下的男子死絕了,我也不會吃這口回頭草。”
然後便橫眉冷眼對視,氣咻咻瞪了半晌,他終於甩袖走了。
她放下剪刀,鬆了口氣,可氣剛吐出半截,又察覺不對,追上兩步喊:“和離書還未籤,怎麼就走了?”
可他腳步未停,很快登上車輦,消失在了夜色裡。
郗夫人見她站在原地不動,過去拽她,“回去吧,他要是下定了決心,自會派人送來的。”
然而拽了一下,她沒有挪動步子,郗夫人方才抬眼看她的臉,見她眼裡裹著淚,喃喃說:“阿孃,他為什麼要這樣對爹爹呢。見死不救的時候,他一點沒有想到我,滿腦子都是那張龍椅,滿腦子想置楊駸於死地。”
郗夫人也很無奈,“或者他有他的不易,朝堂上為什麼全是防備他的聲音,為什麼一再奏請封王就藩,就是因為察覺他有反心。咱們看他是篡位,在他自己看來,卻是能者居之。他籌謀了那麼久,江山早就有半數落進他囊中,他不動手,那些追隨他的人也不答應。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那時他未必沒有想到你,只是顧不上你。”
爹爹的性命對他來說是“小節”,但對郗彩來說,卻是天大的事。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也不必剖析他的想法了,這事過去了,儘快忘了吧。
戰後的城池開始自我療愈,一切都在緩慢恢復,那個下落不明的廢帝也終於被人發現,屍首飄在白河上。
白河發源於洛都,最終匯入漢江,正應了“帝星墜江”的預言,給這場迅疾的權利更替,畫上了一個簡單的句點。
訊息傳到郗紀元耳裡,他沉默了良久,深深閉上了眼睛,“先帝在時,曾經有個得道的高人云遊至洛都,先帝把人請進宮中推算國運,那高人說大晟氣運三百年,代代明君,屢現盛世。先帝又請他算廢帝,那高人卻掐指蹙眉,直說天機不可洩露,最後不了了之了。”
郗夫人嗟嘆:“大晟還是這個大晟,不過花開在了旁支上。”
“先帝當時有猜忌,最終還是手下留情了。當年楊訓的大半兵力交還了朝廷,倘或那個時候斬草除根,便沒有今天的事了。”郗紀元說罷苦笑了下,“可在我心裡,反倒是希望他奪位成功的。楊駸不是帝王之才,謀略不足,猜忌心重。最要命一點,不遵三綱五常,對天地沒有敬畏之心,這樣的人當政,時候越長越壞事。左右臣僚其實都有察覺,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盡心輔佐的,竟是這樣一個不成器的東西。現在好了,心總算死了,也罷,這是命,人哪能拗得過天意。”
不過屍首找到了,好像於全天下都是個交代。鐵打的江山,流水的帝王,古來如此。只是沒想到有生之年,能見證三皇更替,如果爹爹繼續做官,也算三朝老臣了。
又過幾日,太皇太后冊立新君的敕諭昭告天下,敕諭上說遍詢老臣,皆曰可,又焚香告於太廟,得吉兆,故太祖第九子訓,即日踐祚。凡我忠臣,務必盡心輔弼,君臣同心,共襄國事。
這回也算歸於正統了,新君即位,那是多大的陣仗,大到彷彿所有人都忘了不久前城中紛踏的馬蹄、倒臥在街道上的禁軍和武衛營虎士。到處都是一片熱鬧的景象,內侍省在城中佈置,紅土墊道,清水灑街,搭建起了高大的彩坊,沿街懸掛紅色的宮燈。
坊院與街巷裡,每家每戶都分發了五色小旗,下令到了正日子插在屋簷上。郗家當然也收到了,門房捧進來看,上面寫著“皇恩浩蕩”、“普天同慶”,但這一片喜慶,好像離郗家很遙遠。御史府因御史養傷,女眷不便單獨參與,當日閉門不出,躲在家裡尋常過日子。
郗彩和郗號盤算起了城裡哪個位置開設鋪子為好,弄得姑母大為驚詫,“說說便罷了,還真要辦啊?”
怎麼不辦呢,總得有進項。天子換了人做,全家能夠平安過度到新朝,已經是大造化了。爹爹要是述職,新君未必不猜忌,反正不做官,也不至於餓死,全家都出力,也能自在地過好日子。
只可惜了她的陪嫁,郗彩想起落在侯府的東西就肉痛,看楊訓的樣子,不打算還給她了,她心裡老大的怨氣,這場婚姻吃虧算是吃大了。
如今他登極了,郗彩也不再關心朝中的事,慢慢地,她和他成了兩個世界的人。爹爹的傷養了個把月,終於能下床走路了,謝橋早就回了謝家。那天登門來看望爹爹,甥舅兩個商議好,各自寫了辭呈,送進了吏曹。
天氣逐漸暖和起來,午後的風吹過廊道,像緞子劃過鬢邊。郗彩坐在廊下繡花,謝橋走過來,停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靜靜看著她。
她抬頭問他:“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就是盼著做大官,入八座。如今卻把官辭了,不覺得可惜嗎?”
謝橋搖了搖頭,“為萬民請命,報效朝廷,曾是我的願望。可報效朝廷,說到底報效的是君王,君臣若是有隔閡,那這官不做也罷。我想過,不走仕途了,就去南省闖一闖,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得自由,就來南省找我吧。”
謝橋是內斂的人,忽然說出這番話,很令郗彩意外。若在以前,她可能會萬分欣喜,慶幸念念不忘必有迴響,但今時今日,心裡卻只剩淡淡的悵惘。可能真正愛過一個人,短時間內很難再接受旁人,自己以前對謝橋的喜歡只是少年的夢,是懸浮在水上的花,並不刻肌刻骨。倒是那個藥罐子……唉,可能他從來沒有病,風吹即倒的樣子,不過是他想呈現給所有人看的。
罷了,前塵往事,還想他做什麼。如果真如謝橋說的那樣,能得自由,她一定會去南省找他,畢竟他仍是二婚的最佳人選。
她揚起了笑臉,頷首說好。
謝橋等著她的答覆,心頭也突突作跳,見她應了,一絲欣喜悄悄爬上來。雖然彼此都曾有過婚姻,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刻骨銘心,但生活本就是如此,淡一些,長久一些,就是莫大的福氣。
他抿唇笑了笑,看她的目光更堅定了,一腔抱負成空,固然是遺憾,但想起嶄新的將來,仍舊充滿希望。
郗彩問:“你打算何時走?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他說:“只等中書省核准辭呈,收了我的官籍,我就乘船南下。”
中書省……中書令做了天子,每日政務數不清,要核准,至少得等上三五天吧。
大家都在靜心等待,結果等了將近十日,上面的御批下來了,不準。
非但不準,還予以了擢升。謝橋從尚書郎升侍郎,爹爹以御史中丞遷尚書僕射領光祿大夫。這下榮升有了,榮銜也有了,一切的計劃,也全泡湯了。
反正店面是開不起來了,哪有官家女郎拋頭露臉賣水飯的。郗紀元得了訊息,面色很凝重,半趴在榻上沉吟,“我沒什麼功勳,領的哪門子光祿大夫。新君這是又憋著招呢,他和提提的這層關係,怕是斷不了。昨日右僕射來看我,說朝中正以陛下無後大肆諫言,廣選良家子擴充掖庭,朝中重臣家的女郎都在其列。”
郗夫人聽了,不免要惱火,“這不是噁心人嗎,非把你留在朝中,大家爭當國丈?”
郗紀元望向郗彩,“現在是人家的天下,你說要和離,其實是痴人說夢,人家就算將你束之高閣,也決不能放你自由。”說罷嘆了嘆,“爹爹知道,你是心疼爹爹,怨他見死不救,從人情上來說,你有你的理,但若從大局上來說,他也有他的籌謀。我原想帶著妻女過尋常日子,不再參與朝政,但看樣子,恐怕不能夠。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萬一宮中有安排,萬一他虧待了你,你都要坦然接受,好生過活,即便心有不甘也要放下,不要抱著怨氣度過餘生。”
郗婋在一旁蹦躂,“虧待?他要怎麼個虧待法?難道正室夫人還能降為妾嗎?”
郗紀元直皺眉,“你這丫頭,大嗓門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變妻為妾的舊例,早前不是沒有,帝王分封后宮,看的不光是情分,還要權衡孃家勢力。我們郗家雖是百年大族,但戰亂下早已式微了,天子正妻和王侯正妻可不一樣,相距十萬八千里。”
郗彩不說話,半晌才一哂,“他要是封我個皇后,看來我還得感恩戴德。爹爹,我與他分開很久了,情分早就淡了。我想著,不行我就進山入道吧,總比進宮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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