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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紀元嘆息,“太后送殯之前,我就看他精神一里一里好起來,若非如此,哪能操控得了這場變革。”
郗婋方才頓悟,“咱們全家都被他蒙了呀。”
郗紀元苦笑,“豈止是全家,是整個朝堂,整個天下。”
然而陛下這病症,在他自己口中並未痊癒,甚至日趨嚴重了。朝堂的疏簾之後,偶爾還會有一兩聲咳嗽傳出,臣僚們以無後對他施壓,他說:“朕昨晚上,又咳血了。這陣子吃藥,好像也沒有大起色,太醫說清心寡慾,靜心固元,才得長久。朕常想,人的福祿都有定數,太皇太后委以重任,朕在位期間保得天下太平,就是萬幸了。至於子嗣傳承,但凡楊家後嗣,有賢能者,諸位都可推舉,立為太子也無不可。”
又在釣魚了,誰敢斷言二十九歲的天子會絕後?人都吐血了,還鼓動他縱慾生孩子,那和謀反有什麼差別?
果然紛雜的聲音沒有了,天子適時宣佈了一則新詔,冊封原配郗氏為皇后。
詔書上極盡對郗皇后的讚美,說她門襲軒冕、家傳義方、柔順質表、能勤婦道,順便把其父也痛快地誇獎了一番。郗紀元還沒領受光祿大夫的恩賞,又追加了安國侯,縱觀兩朝的先例,對於後族的封官賜爵也算到了盡頭。
還有另一件事,即位之初大赦天下,邠王和曹王的女兒們,凡尚在人世的,都獲封了縣君。
簾後的人道:“朕是個重舊情的人,雖說二王在承元年間犯下大過,但族中男丁都已被斬殺,女郎何辜,養在深閨不知政事,不該承受更多無妄之災。朕給她們封邑,不是贊同她們父兄的作為,是不願見楊家血脈無所依傍,受人輕賤,但願諸君能體諒朕的心思。”
臣僚們紛紛躬身長揖,“陛下垂憐孤幼,此乃天地好生之德。二王雖有大罪,但其女無辜,斷乎不該受株連。今陛下賜封邑,使之生有所養,老有所依,恩出於上裁。臣等仰體聖心,唯歎服而已。”
簾後人浮出了笑意,“如此,就請各部督辦,儘快落實吧。”
退朝之後直去了椒房殿,把訊息告訴郗彩,“這回你不必發愁戎麾落在謝家,會帶累謝橋了。”
郗彩眼都沒抬一下,“你怎麼總是謝橋謝橋的,謝橋還不知道,你把他視為仇敵了。”
他一哂,“我得防著他,他要去南省,還想把你帶走。你我尚未和離,他就躍躍欲試,你說此人是不是狼子野心?”
郗彩無言以對,努力在回憶裡排查,究竟誰是他的眼線。
而他託著腮,慢吞吞打起了新的算盤,“謝橋在大楊樹街養了一個月的傷,那段時間郗家九娘也在,聽說她與謝橋相處很是融洽……你說,他們一個鰥一個寡,是不是天作之合?我賜婚,把他們湊成一對,到時候隨一份大禮,你看如何?”
第63章
郗彩說:“我看不怎麼樣,你能不參合謝橋的婚事嗎?他鰥著,和你又沒關係,你這樣老是惦記著他,我都要覺得你對他有意思了。”
那雙狹長的鳳眼朝她一飛,“胡說。我惦記他,是因為我忌憚他。能被我防備,是他的榮幸,別人想要這殊榮還不能夠呢。”
郗彩不想理會他,氣定神閒地繡一個小小的衲襠,朱孔陽的緞子上,是一個抱魚的胖娃娃。
他提袍在她邊上坐了下來,偏身檢視,“這個顏色喜慶,男女都相宜。不過孩子的用度,少府會準備的,你平時繡著打發時間即可,不要傷了眼睛。“頓了頓復又道,“封后的詔書頒佈了,封后大典也在預備了,屆時岳父岳母都要參加。我料岳父大人的傷應當養得差不多了,你入宮後,我還不曾拜見過二老,是不是太不知禮了?”
這回她終於正眼看他了,“你也知道自己不知禮嗎?你眼睜睜看著我爹爹……”
她又要舊事重提,她一開口,他立刻甘拜下風,不再試圖做任何辯解,低頭道:“我錯了,那次是我不對,後來我痛定思痛,早已悔不當初了。”
郗彩眨了下眼睛,發現自己的長篇大論無用武之地,訕訕閉上了嘴。
想了想還是不服氣,“陛下就敷衍我吧,反正我是個傻子,每回都著了你的道,不是你的對手。”
他一副無辜嘴臉,“夫人太抬舉我了,你只是不與我計較,若是橫了心,我也束手無策。好在……”他溫存地牽起她的手,“你終究是捨不得我,讓我還有餘地,想盡辦法挽回你。”
郗彩白眼亂翻,什麼想盡辦法,就是色誘,耍手段,以權壓人罷了。
被他擄進來好幾日,她漸漸沒了火氣,主要一和他理論,他就脫衣裳,她實在有些怕了這初嘗人事的童男子,心火再旺,也被他澆滅了。且他至今都稱她“夫人”,這稱唿雖帶著點戲嚯的口吻,但卻是實實在在對妻子的尊稱,比皇后這樣的官稱務實多了。
今天主動提出要去看望爹孃,算他有良心,彼此間的齟鵠總要找個契機化解,眼看自己逃不脫了,一輩子懷恨在心,苦的還是自己。
於是勉為其難鬆了口,“你定個日子,我派人回去知會一聲。”
楊訓說不必,“就像尋常郎子登門,不張羅接駕那一套。”
那就簡單了,郗彩放下了手上繡活,起身道:“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換身衣裳,這就回去,還能趕上午飯。”
等她出來的時候,見他換了身冰臺的袍服,髮髻上束青圭色的素帶,人是溫潤的,毫無帝王的鋒稜,攜她穿過重重複道,往西邊甬路上去。
那是他命人開闢的通道,從皇后宮過去不過百步遠,從那裡登車出宮不費腳程,比早前的端門前下車便捷多了。
兩個人並肩坐進車裡,沒有用帝王的車輦,用的仍是以前侯府的皂輪車。輕車簡從在人間煙火中穿行,街市上蒸酪包的熱氣撞進車輿內,一蓬熱烘烘、溼漉漉的香氣。
她深嗅一口,還沒說話,他便命駕車的停車,自己下去採買了三個。
酪包很大,捧在手裡抵得上半張臉。郗彩邊吃邊問他,“你怎麼不吃?朝堂上坐了一上午,不餓嗎?”
他搖頭,端端將包著厚油紙的酪包放在膝上。
她愈發不解了,“你自己又不吃,那買三個做什麼?”
他說:“還有兩個,一個給岳母,一個給郗婋。這種東西女郎愛吃,我親自送到她們手上,回頭能給我好臉色看。”
又來了,這鐵公雞,用兩文錢的酪包就想收買人,算盤珠子都崩到人臉上了。
結果呢,阿孃和郗唬從他手裡接過來,臉色居然真的有了緩和。本以為是禮輕情意重,事後才知道,他封賞了爹爹爵位,他們前腳到,後腳郗家大門上的門匾,便被一面金碧輝煌的安國侯府匾額替換了。
他去見岳父,君臣之禮不可廢,各行各的。過後兩下里落座,他撫著膝頭問:“岳父大人的傷情如何?好些了嗎?”
郗紀元照舊不卑不亢,“行動不必左右攙扶了,多謝陛下垂詢。”
他說好,沉吟了片刻才言歸正傳,“岳父大人被杖責一事,提提怨了我很久,我也自省,確實當時私慾過重,想得太多,未能立刻保全岳父大人。全家都怪我,我沒有什麼可辯駁,錯了就是錯了。今日登門致歉,請岳父大人寬宥,往後的日子裡,我盡力彌補,以贖我先前的罪過。我對媞媞的心,岳父大人是知道的,結髮的夫妻,萬般舍不下,求岳父大人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述職還朝吧。還有一件事,過幾日是媞媞的封后大典,屆時務必請二老一同出席,爹孃都在,想必她也更高興。”
郗紀元在椅上微俯了俯身,“杖責的事,我早就同家裡人說過,大權更迭沒有對錯,只有成敗,我是御史,仗義執言是我的職責。只不過媞媞重情,捨不得爹爹受皮肉之苦,請陛下莫怪她執拗。如今風波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重提了,我要多謝陛下愛重她,仍以正妻之禮待她。今天朝堂上的訊息,我也聽說了,陛下撤了採選,著實令臣有些意外。”
楊訓嘆了口氣,“常年吃藥,吃壞身子了,對美色力不從心。”
郗紀元臉色頓時一僵,腦子裡已經編織出了女兒難以啟齒的委屈。
楊訓忙解釋,“岳父大人別誤會,我的意思是精力有限,有媞媞一人足矣,別的女郎,我早已無暇他顧。”
郗紀元這才放心,女婿雖老,也不挑剔了,客氣地問了句:“留在家用飯嗎?”
楊訓說是,“我陪岳父大人小酌兩杯,順便回稟三郎在軍中的表現。”
那廂花廳裡,郗彩為難地在地心旋磨,“我上個月沒來月事,阿孃,我怕不是有了。”
郗夫人正和郗婋炮製茶葉,聽見這話,兩個人霍地扭過頭來,“真的?”
郗彩點了點頭,“暫且診不出來,可我覺著差不多了。”
郗夫人喜出望外,“這可是好事啊!哎呀,我們家多久不曾添丁了,總算列祖列宗保佑,郗家的門庭要重振起來了。”邊說邊吩咐搬運座椅的僕婦,“牽牛娘,把主君埋在桂花樹下的那壇酒挖出來,咱們好生慶賀慶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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