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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表兄和九姐大婚那日,我們必定隨一份大禮。”郗彩笑著說,“回頭告訴陛下,他肯定為表兄高興。”

郗夫人曼應著,眼下最重要的是郗彩懷著身孕,作為母親,事無鉅細地叮囑,從飲食忌口說到睡臥姿勢,連晚間就寢鞋該怎麼放,都仔細交代了一遍。

又略坐會兒,時候不早了,擔心老頭子回家找不見人,又要一肚子牢騷。

娘兩個說說笑笑回去了,郗彩站在廊下目送,直到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宮門轉角,方轉身返回殿內。

楊訓派出去的人回來了,石蜜糕盛在白瓷碟裡,送到她面前時還微微冒著熱氣。她靠坐在美人榻上,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一縷餘暉穿過雕花鏤空的窗欞,恰好落在足尖,像腳踏著祥雲。

捏起一塊咬一口,仔細品了品,輕聲道:“這石蜜糕,好像比以前更甜了。”也不知是對誰說的。

傍晚的風幽幽拂過,送來遠處慈和宮隱約的鐘磬聲,悠遠而安寧。

她又拈起一塊,蜜色的糕體裡嵌著松仁和桂花,賞看再三,心滿意足地送進了嘴裡。

第65章

番外:

十月的洛都下了第一場雪,郗彩的肚子已經隆起老高了。孩子在裡頭輾轉騰挪,隔著一層寢衣,也能看見碩大的肚皮忽然被頂得變了形。

太醫每日來請脈,都說脈象平穩,胎兒康健。夫婦倆從來不曾探問過孩子是男還是女,反正都一樣。

太后隔三差五派人來問候,送來不少滋補的藥材和衣料,再三叮囑少操勞,多安臥,郗彩都順從地答應了。實在是宮中歲月很平靜,掖庭房多人少,又沒有其他嬪妃勾心鬥角,她除了日常看少府送來的奏表,餘下就是給孩子做衣裳。雖說手藝不算好,勝在針腳細密,每一針都扎得穩穩當當。

臘月初八,太后賜臘八粥,郗彩穿著厚厚的狐裘,由左右攙扶著進了慈和宮,

一進門,便看見平王妃照舊坐在角落裡,每次見面,

都比前一次清減幾分。她肩上搭著一件半舊的青蓮色披風,坐在一群衣著鮮亮的命婦中間,像一株被秋風打過的殘荷。

郗彩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皇后一到便要分發粥品了,宮人將臘八粥送到,郗彩往她面前推了推,溫聲道:“阿嫂嚐嚐,這是我和阿孃新商討的配方,味道比以前的老例兒更好。”

平王妃抬頭看她,眼下一片青黑。張了張嘴,聲音也有些沙啞,“多謝皇后殿下。”

郗彩看著她的模樣,心裡隱隱發緊,想起楊駸弱冠那天,楊素大喊著殿裡有怪味,她還擠兌了楊素兩句。那時候的她還是蠻有精神的模樣,即便心裡恨丈夫帶著小妾在邊疆過日子,至少場面上撐得起來。

再觀如今,人一蹶不振,這麼下去,恐怕是活不長久了。

以往自矜身份,加之彼此之間不算太熟,不便觸及人家的傷心處,郗彩與她說話都是場面上來往。但見她一點點萎靡下去,終究是不忍,不管接下來說的話有沒有用,

都得盡力開解兩句。

“阿嫂,你素日胃口不大好吧?我派兩位太醫過你府上,替你調理調理身子,好不好?”

平王妃慢慢搖頭,“多謝殿下,不必麻煩了。我府裡也有府醫,調理過,可就是吃不下東西,喝再多的藥都是白操心。”

郗彩嘆了口氣,輕聲道:“我明白你的苦楚,事情已經過去許久了,該放下的還是要放下。我不曾見過四兄,但聽陛下說,他是個豪氣的人,戰場上出生入死,每回都要留一封訣別書,至少他是牽掛著你的。”

有時候化膿的地方結了疤,不重新揭開,永遠好不了。大家都避諱著,不敢和她提起,但越是繞開了說,她越留意。何不給她一個能敞亮談論亡夫的機會,思念也好,怨懟也好,全都說出來,心裡的鬱塞吐露了,沒準就好起來了。

果然平王妃顫聲喃喃:“他若是戰死的,也就罷了,可他是病死的,死得太窩囊了……這個不中用的東西!”

嘴裡怨著,眼淚卻奪眶而出,慌忙拿手絹捂住了臉。

郗彩撫了撫她的肩,寬慰道:“病勢來了,身子扛不住,焉知不是多年操勞傷了元氣。”

“我只後悔,顧著什麼門第慣例,沒有陪他去北疆。”平王妃越說越懊悔,雙手堵不住哭腔,“明明仗已經打完了,要過好日子了,這個節骨眼上,他卻死了。”

她壓抑著自己,渾身顫抖,卻不發出一聲抽泣。

郗彩任她發洩,等她略平靜些了才道:“我前幾日和陛下說起過阿嫂,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孤寂,身邊若是有孃家人陪著,心境會好許多。我聽說阿嫂還有個阿弟,在鄧州做刺史,陛下的意思是可以調進京畿來,想辦法安排個官職,不知阿嫂意下如何?”

平王妃聞言,驚訝地望向她。略懂些官途的人都知道,領著外放的刺史之職,要遷官回京有多不容易。

一時滿腔感激不知該如何表達,緊握住郗彩的手道:“殿下,咱們本沒有交過心,您這樣為我著想……我怎麼謝您才好!”

郗彩笑了笑,“咱們嫁的是嫡親的兄弟,我與阿嫂誠如姐妹一般。我看著你每日落寞,心裡很不是滋味,只盼你能振作起來,養好身子,保得平王府的門頭不坍塌,就是阿嫂對我們的報答了。”

果真一個新的希望能起死回生,平王妃是涼州人,父母早就亡故了,族親也都在老家,她一個人孤零零生活在洛都,那唯一的兄弟,已經好幾年不得見面了。如今得知丈夫沒了,手足若能在身邊,那簡直可以救她性命。所以聽說陛下開恩把人調入京畿,她一瞬振奮起來,七竅也好像通了似的,又哭又笑,緊緊握住郗彩的手不放。

郗彩鬆了口氣,早前對金如璧的無能為力,終於在平王妃身上找回了一點寬慰。世上的女子都不容易,她幫不了所有人,身邊的宗親們,只要力所能及,解一解她們的苦厄,也算行了好事。

宴罷回宮,雪越下越大,她坐在肩輿上,看著漫天飛雪將甬道覆成一條白色的緞帶。

忽然想起自己初進宮時什麼都不懂,看著連天宮闕覺得分外惶恐。如今再走這條路,筆直的高牆彷彿沒有那麼逼仄了,因為知道盡頭,有人在等她回去。

肩輿停在臺階前,鬱霧扶著她下來,剛站定,便見有人手上挽著一件大氅疾步下來,很快披在她肩頭。

她仰起笑臉問:“前朝的臘八粥也吃完了?今年做了鹹鮮的口味,臣僚們愛吃吧?”

他一哂,“怪得很,老臣們願意嘗試新口味,年輕官員反倒墨守成規,愛吃甜食。”

邊說邊牽著她的手進殿,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他指了指桌上的十八色瓏纏果子,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棗茶,“半夜的小食我都給你預備好了,茶壺溫在爐子上,可以隨吃隨取。”

郗彩探身嗅了嗅,“真香呀,郎君親自督辦的?”

他挺了挺胸,“當然。”

她伸手抱他,可惜現在肚子老大,橫亙在中間,許久沒有緊緊依偎了。面對面不行,但偏身不影響耳鬢廝磨,殿內燭火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郗彩扣著他的手道:“等我生完孩子,一定要掛在郎君身上。”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把這一整年的塵埃都洗淨了。

轉眼來到正月裡,她的產期也快到了。掖庭開始張羅皇后生產事宜,穩婆早早安排下,太醫輪流值守,太后一天要來探望好幾回。郗彩知道就在這幾天了,因為肚子直往下墜,墜得十分難受。

到了十四這日,天還沒亮,睡夢裡忽然察覺雙腿一熱,人像泡進了溫水裡。她睜開眼,倒也沒有慌亂,伸手推了推身邊的人,“九郎,時候到了。”

楊訓勐地坐起來,鞋都沒顧得上穿就往外跑,高聲喊著“傳太醫、叫穩婆”,嗓門洪亮,一下子打破了黎明的寧靜。

偏殿的郗夫人和郗梨花忙穿了衣裳趕過來,圍在床榻邊上陪同,等穩婆給她檢視胎位。

郗彩靠在枕頭上,明明一陣陣生疼,但見他神色驚慌地站在地心,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沖淡了緊張的氣氛,他不知從哪裡翻找出一隻巨大的海馬塞進她手裡,蹲在榻前說:“你要記著穩婆的囑咐,不能胡亂使勁,你要蓄著力氣,用在最緊要的時候。提媞,別害怕,岳母和姑母在邊上陪著你,我在門外等著你……你記著,我在等著你,你一定要平安生下孩子,平安等我進來見你。”

她笑著說好,“臉都白了,叫人看見了笑話,到底是你生孩子,還是我生孩子?”

他的緊張不比她少,可惜男人不能留在產房裡,皇后見紅了,天子被毫不容情地趕了出去。

他從沒經歷過女郎生孩子,在外面足足等了三個時辰,聽見偏殿傳出忽高忽低的喊叫,鬢角的汗順著臉頰淌下來,天寒地凍,身上的夾衣卻熱得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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