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3頁
郗檀得了訊息,特准進來等候長姐生產,看見楊訓這模樣,納罕地問:“姐夫,你很熱嗎?”
他瞥了小舅子一眼,“等將來你的夫人生孩子,你也和我一樣。”
“看來是心有靈犀啊,我阿姐在裡面流汗,你在外面流汗。”郗檀雖然很擔心長姐,但也不耽誤嘲笑他,“我將來可不能這樣,鐵骨錚錚的漢子只會隔窗對她喊話,給她加油鼓勁。”
當然這都是後話,他要是知道到了那一天,他嚇得雙腿發軟站不起來,今天也就不逞這口舌之快了。
楊訓無助地望向岳父,“三個時辰了,她忍了那麼久的疼……還要多久?”
郗紀元也著急,搓著手道:“我記得她阿孃生她,由頭至尾花了四個時辰……莫急莫急,應該快了。”
從清晨到午後,郗彩同樣也花了四個時辰。噹一聲嘹亮的啼哭從產房裡傳出來,楊訓忽然被抽空了力氣,靠著岳父和小舅子的攙扶,才沒有跌坐下來。
掙扎著入殿,產婆抱著一個紅彤彤的小襁褓出來,滿臉喜色地俯身,“恭賀陛下喜得公主,皇后殿下母女均安。”
楊訓雙手打顫,定了定神才接過襁褓。襁褓裡的小東西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嘴巴一張一合打著哈欠,醜得十分別致可愛。
他低頭看著這個小生命,喉嚨哽住了,半晌才說出話來,“我的繁弱……我的繁弱來了!”
耽擱不得,他抱著孩子快步進產房,郗彩臉色慘白地靠在床上,頭髮溼得水裡撈出來一樣。見他進來,兩眼便落在襁褓上,即便早就見過孩子,也還是忍不住一看再看。
他把女兒放在她枕邊,母女倆挨在一起,繁弱聞見了母親的氣息,本能地向她偏過頭去。
郗彩看了半晌,百思不得其解,“這就是你說的,豔冠洛都的女郎?”
做父親的卻對女兒抱有極大的信心,“養養就長開了,現在還小,又紅又皺,看不出端倪。”
但若是仔細看,還是能分辨醜俊的,玲瓏小巧的鼻子,粉嫩的小嘴唇,臉盤兒和郗彩很像。
阿孃和姑母直說她沒眼光,“世上還有比這更漂亮的小人兒嗎,你是沒瞧見香郎剛落地那會兒,一腦門子漿煳,抬抬眉毛全是皺紋,臉上還長毛。”
郗檀在一旁怪叫,“說我外甥女好看,也別這麼貶低我,我怎麼就一臉毛了!”
郗夫人“哎呀”了聲,“長長就掉了,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郗紀元伸手過來,“讓我抱抱。”孩子落進懷裡,歡喜得在地心轉圈,“多好啊,咱們郗家十幾年不曾來新人了,
總算盼來一個,還是個這麼漂亮的小女郎,真是祖上積德,老天爺開眼。”
這時太后也趕來了,接過孩子圈在懷裡,驚詫地說:“這眉眼,長得和九郎小時候一模一樣!”
幾乎沒有人因為孩子是姑娘而苦惱,姑娘好,姑娘最是和爹孃貼心。郗彩還年輕著呢,生一個心頭肉,再生一個耐摔打的繼任者,大家覺得這樣安排剛剛好。
反正夫婦倆喜歡得不得了,耐心養了幾日,孩子不再皺巴巴的,紅也褪去了。郗彩給她戴上海棠帽,清亮溫柔的顏色,襯著粉嘟嘟的小臉,實打實一位美麗的小女郎啊。
可惜月子裡不準抱孩子,便偏身在乳母懷裡打量,感慨自己竟然生出個人來,生命的傳承,實在很玄妙。只是生產對母體損傷很大,夜裡總是潮熱出虛汗,一晚上起碼要換兩身衣裳。
好在有楊訓近身照顧,給她擦身子,半夜裡端茶遞水。
郗彩有些過意不去,“你白天忙政務,晚上回來還要伺候我,哪裡像個帝王,活像個老媽子。”
他卻甘之如飴,崴身靠在她身旁,“當初你不也這樣照顧我嗎,白天伺候吃喝,夜裡陪睡,擔著夫人的名頭,幹著婢女的差事。現在我來報恩了,伺候你是我心甘情願的,你不必覺得過意不去。”
她訕笑,“可這未免太辛勞了,當初我好像沒這麼累。”
他牽起她的手親了下,“你給我生了孩子,這麼大的功勞,我只擔心報答不盡。”
這麼聽來,心安理得了。尤其生過孩子之後身條走了樣,以前的小衣都穿不了了,便苦惱地撫撫肚子,“你說還能回去嗎?傅母給我纏了好幾圈,怎麼不見小?”
他說不急,“身子要慢慢調理,來日方長。其實你不知道,你最好看就是懷著繁弱的時候,像熟透的桃李,看上去分外肥美喜人。”
好吧,他也算挖空心思安慰她了,就勉強接受吧。
等再養一養,身上乾淨了,那碩大的肚子也逐漸恢復過來,又是窈窕的女郎。
天氣一日日暖和起來,春暖花開的時候,每逢視朝日,她都會抱著繁弱在歸善門上等他。戍守宮門的人常能看見,陛下一手抱著公主,一手挽著皇后,一家三口緩緩走在通往寢宮的直道上。這一幕後來被謁者臺記錄進了起居注——
泰禎二年四月乙未,上退朝,自宣室殿入歸善門。時後抱公主,立門闕下靜候,春陽融暖,宮柳垂絲,上接公主,以額抵其面,公主笑不止。三人並循永巷南行。上顧謂後曰:“御園牡丹今晨發三萼。”後仰面笑對:“已令女史設榻側矣。”公主舞手欲攀御冕旒珠,上解下授之,珠玉琅琅與小兒笑聲相雜。帝后愛敬,誠開國未有之盛。謁者臺奉直郎執筆,頓首謹錄。
後宮中歲月靜好,朝堂上必定常有不平事。有一次他回來抱怨,“我修繕一下凌雲臺,御史就說我大興土木,勞民傷財。那凌雲臺只有我們侯府大小,撐死花一兩千貫罷了,哪裡勞哪裡傷!這新任御史中丞是岳父大人得意門生,雙目炯炯,看向我的時候,我心都要懸起來。以前當臣子時反倒什麼都不怕,只有別人敬我的份,如今可好,被彈劾了,我還得小心翼翼解釋,不能得罪了御史臺那幫人。這日子怎麼過得這麼苦了,到底圖個什麼!”
郗彩笑彎了腰,“做猴兒有做猴兒的灑脫,當龍自有當龍的約束。你怕御史彈劾才是好事,一個人若什麼顧忌都沒有,豈不是和清都侯一樣了!至於圖什麼,當然是圖天下太平,圖百姓安居樂業。回來發兩句牢騷就行了,可不興在朝堂上做臉子啊,叫人看見了不好。”
他無奈地點了點頭,“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要修繕凌雲臺?”
郗彩悠閒地翻著書頁,“你辦事總有道理,我有什麼可打聽的。”
他含著笑,眼波微微一轉,“我在跑馬場內修了一條路,原本是用以測試輦車平穩的,後來才發現略作修改另有妙用。我帶你去看看吧,一看你就明白了。”
郗彩抬眼看他,他笑得很高深,看來其中有詐。她頓時好奇不已,忙合上書道:“等我哄睡了繁弱,就跟你去。”
夫婦倆坐在搖床邊上,眼巴巴等著孩子入睡。畢竟多了一個人,很多方面不像以前那麼隨性了,好在孩子每日睡覺的時間很長,當爹孃的才能忙裡偷閒獨處。
吩咐乳母宮人仔細守護,兩個人悄悄從殿裡退出來,一路往北,趕往凌雲臺。這是郗彩第一次來這裡,前朝時期作避暑之用,到了本朝,改作養馬了。
凌雲臺中有塊很大的空地,外有圍擋,上有棚頂,專門用來跑馬。他帶她走到入口,並不做解釋,只是指給她看。
郗彩覺得很奇怪,“這路怎麼做成這樣,一段段這麼多起伏?”
他負手揚眉,“頂馬拉著車跑,跑上五圈,正好是一炷香。這一路顛簸,起起伏伏,車要做得足夠結實,才能經受得住。”
郗彩起先沒明白,無緣無故,為什麼要讓車經受這樣的考驗。但你只要往不正經的方面想,立刻就能心領神會。
她尷尬不已,“我要是御史中丞,也得狠狠彈劾你。弄這些奇技淫巧的東西,不說勞命傷財,至少算得上玩物喪志。”
他神情中正,說得冠冕堂皇,“我要推行農耕,命將作寺改良車輦,本意是為百姓民生考慮,怎麼能算玩物喪志?不過是逢著空閒的時候,帶上你親自測試改良的弓形車軸和曲形車轅,應對顛簸路段時能否平衡,如此親力親為,難道錯了?”
他好意思胡說八道,她簡直不好意思聽。鄙夷歸鄙夷,忽然忍不住笑起來,紅著臉道:“一把年紀的人了,還是這麼不著調。”
果然枕邊人一點就通,他把她攏在懷裡,咬著耳朵道:“車已經準備好了,夫人何時與我登車?不過那車窄而輕便,只有一個座,要勞煩夫人,坐在我身上了。”
反正……來都來了,豈有不支援農耕的道理啊。
等見到車,她才發現這車根本用不著駕車人,規整隔出的跑道,保證馬匹只能前進不能後退。曲形車轅最前端是個小小的馬槽,裡面裝了一把永遠吃不著的草料。帝后親自測試車輦的牢固程度時,怎能假他人之手。
後來這裡成了他們常來視察的地方,陛下又將馬車作了多次改良,精雕細琢下,無一處不完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