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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飯罷,各自去洗漱,躺上床榻時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的繡床上居然睡了個男人,純質的歲月一下子就被汙染了。

郗彩紅著臉背過身去,心想吃她的,如今還睡她的,上哪裡說理去!

然而紛亂的思緒,很快被一串吱扭聲打斷了,她回頭看看他,不知道哪裡出了岔子。

兩個人坐起身四下查詢。為了找到鬆垮的榫頭,不免要搖晃兩下。只聽寂靜的臥房裡地動床搖,“吱呀、吱呀”,沒完沒了。最後源頭找到了,但這動靜也確實令人尷尬,兩下里都訕訕地。因時間不早了,又不能半夜招人來修,只好小心翼翼放輕手腳,勉強將就了一晚。

第二天郗彩發話,著人出去找木匠,聽說東城的匠人手藝不錯。

糜媼笑著說:“內寢的用具,不敢找外人上手。我們府裡有專備的木匠,把人傳來就是了。”

通常一般人家,是絕不會備匠人的,畢竟用到的機會很少,又不似宮中設立匠作處,有吃著俸祿的手藝人專門待命。可這鄢陵侯府上卻常備,不是精通修繕的家僕充當,是確確實實只拿墨斗的木匠。

明明頓頓吃糟齏,卻又養著閒人,很難讓人不懷疑,這楊訓是在努力裝窮。

果然很快,揹著揹簍的木匠進來了,鑽到床底下叮叮噹噹一頓敲。再去搖床檢查,刺耳的聲音聽不見了,木匠方才交了差事,行禮退下。

郗彩隨口提起,想做一張新的憑几,家裡的憑几高度都是照著主君身量定製,她試了試,高得猶如圈椅。

糜媼滿口領命,“奴婢這就去挑木頭,倉房裡有好的,黃花梨、紫檀……”好像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忙又找補,“是早前立府打傢什剩下的,拼拼湊湊,應當夠用。”

郗彩聽在耳裡,疑惑更大了。

這時每日專給楊訓送藥的婢女進來了,穿著一件丁香的半臂,鬆鬆攏著頭髮。可能一向在主君身邊伺候的人,和一般的婢女不一樣,穿得更體面一些,長得也更齊全。一雙白淨纖長的手端著青瓷盞,小心翼翼放在食案上,見楊訓搭在一旁的氅衣上落了一點灰,偏過身子輕輕撣了撣。

郗彩問糜媼:“她叫綠華吧?是什麼來歷?”

糜媼“哦”了聲,“她是楊家老宅家生的,父親替主君巡查田莊,母親專管後院漿洗。”

郗彩頷首,頓了頓又問:“多大年紀?”

糜媼道:“左不過十六七吧。上回有人想說合親事,她又哭又鬧,不讓主君答應。”

啊,看來有點說頭。

郗彩不多言,含笑撐著臉,遠遠觀察綠華,讚道:“家生的女郎,出嫁與否,需要主君發話。我看她侍奉得很好,主君身邊的人,數她最伶俐,主君怕也離不開她。”

糜媼立刻察覺了主母的弦外之音,忙道:“上房伺候的人,都經過一番調理,比她伶俐的多了去了。夫人再挑揀挑揀,或者把旁的也叫來,夫人選更好的使喚吧。”

第10章

郗彩擺了擺手,笑道:“姆姆誤會我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這兩日我看著她忙前忙後侍奉,從來沒有一點疏漏,還想著把她調進上房裡來,貼身伺候主君呢。”

糜媼有點不明所以了,剛嫁過府的夫人,竟有這樣開闊的胸襟嗎?

再一想,這可是郗御史家的女郎,由來有賢名。為了能夠好生照顧主君,找個可心的人一起盡力,在當下的世道來看,是再尋常不過的了。

尤其多年戰亂,大晟立國還未滿十年,多少出生微末的女郎亟待尋找好歸宿。倘或主母良善寬容,抬舉一下府裡侍奉的人,無論如何總比嫁給馬伕伙伕強,這也是夫人的慈悲,下人的福氣。

俯了俯身,糜媼道:“夫人大善,想得實在周全。夫人且再細看幾日,日久方能見人心。”

郗彩點點頭,對綠華寄予了厚望。

後來幾日留心她的言行舉止,發現她送藥之前必定抿一抿髮,敷一敷粉,收拾停當了才進來見主君。尋常時候呢,心氣高,不大合群,教訓起資歷淺薄的婢女來,能侃侃而談數落半天。

所以真是天定的合適人選啊,郗彩盼著從她這裡開個好頭,之後再添人口。後院裡的侍妾們曲意逢迎,使盡渾身解數爭寵,楊訓就自求多福吧。

而自己呢,還是溫良賢德的好主母,不爭不搶不妒,誰也說不出她的錯處來。可見出門在外,名聲都靠自己經營。

接下來又觀察了兩天,確認綠華對主君有意思,這天趁她晚間送藥,而楊訓又還未回來,郗彩叫住了她,閒話家常般問她,伺候主君湯藥多久了,主君對她好不好。

綠華不明所以,掖著兩手回話:“奴婢侍奉主君湯藥剛滿半年,以前是在針線上伺候的。主君寬仁待下,不單對奴婢,對府中所有下人都很好。如今夫人掌家,亦體恤奴婢們,奴婢們盡心竭力任憑差遣,報答主君與主母的恩典。”

看看,多會說話,多討人喜歡!

郗彩和煦地說:“你給我戴了好大一頂高帽子,我愈發要重用你了。你是出入上房的,與別人不一樣,尤其伺候主君盡心,我都看在眼裡。往後更要仔細,我會同主君商議,絕不會虧待你。”

綠華是楊家老宅長大的,本就是聰明人,主母雖未說破,但話裡話外已經有了些許端倪。她聽罷紅了臉,低著頭道:“請夫人放心,奴婢日後一定更加小心,不敢辜負夫人的囑託。”

所以是答應了,郗彩含笑點頭,“主君快回來了,你去吧。”

綠華復又行了一禮,暗自歡喜著走了。

郗彩踱到食案前檢視,晚間飲食清淡但不寡淡,雖然耗費了些錢財,但她總算過上正常的日子了。

正要垂手調整碗碟的擺放,忽然聽見一陣隆隆的聲響,不是府裡,是隔著院牆,貼著地面,從巷道里傳來的。

忙仰頭看屋頂上垂掛的燈,不是地動,那是什麼?

本打算讓鬱霧派個人出去看看的,楊訓恰好從門上進來,邊走邊解開那件輕薄的氅衣,順手扔給了門前接應的人。

郗彩上前迎接,一面朝外張望,“先前是什麼動靜?聽著怎麼像馬蹄聲?”

對於經歷過戰亂的人來說,馬蹄與刀劍之聲,都是深藏於心底最恐怖的記憶,她聽見這種悶雷般的響動,渾身就開始發緊。

湯藥送過來,楊訓端起藥碗,隨口應道:“城中護軍換值,不用害怕。”

她這才鬆了口氣,“陣仗怪大的,我已經很多年沒聽見這麼密集的馬蹄聲了。”

楊訓仰頭喝完藥,蹙著眉放下青瓷盞,接過她遞來的清水漱口,方才安撫了兩句,“天下亂不了,有我在,保管你安然無虞就是了。”

郗彩聽了,赧然笑起來,絞著手指扭著身子,輕聲道:“果然還是郎君疼我,總算我不曾嫁錯人。”

兩個不交心,又強行捆綁在一起的人,為了維持表面的客套,時不時還得說些膩人的好聽話,對彼此來說,何嘗不是煎熬。

例行完公事了,各自都別開了臉,實在看著對方的五官,有點喘不過氣。

郗彩倒還好些,楊訓居然捂住了嘴,看樣子似乎有些犯惡心。

“怎麼了?”她心裡不大稱意,難道她的話後勁這麼大,害他要吐出來了嗎?

他慢慢順了氣,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從臉上挪下來,無奈道:“整日喝這些湯湯水水,不知什麼時候才是頭,我已經很不耐煩了。”

郗彩從未向他探究過根底,今天沒忍住,攙他坐下後好奇地打聽:“我早就聽說過郎君的威名,太祖九子中,郎君最年輕,也最驍勇。照理說你的身底子應當很好,又正值盛年,怎麼忽然病了,整日與湯藥為伍呢?”

這個問題讓他陷入了一片沉寂,良久才道:“戰場上刀劍無眼,衝鋒廝殺,難免會受皮肉傷。陳水之戰中,敵將的箭鏃上淬了毒,正射在我肋下,後來雖然保住了命,時日漸長,蟄伏在體內的餘毒還是發作起來……”說著抬手抓住了她的腕子,“所以夫人不用怕,我的病不傳人,不會害你。”

他坐著,她站著,手臂沉甸甸的分量往下墜。不傳人,但拖累。

郗彩仍舊保持著好耐心,溫熱的掌心蓋住了他的手背,和聲道:“我既嫁了郎君,就從未擔心過那些。相信只要悉心調養,郎君一定能好起來的。”

溫柔寬解了幾句,又引他在食案前坐定。哪怕湯藥喝飽了,也得吃些東西,免得夜裡肚子餓。

牽起袖子給他佈菜,白淨細膩的皮膚畫素緞表面的珠光,在燈下熠熠生輝。郗彩招唿:“郎君吃松花腰子。下半晌就讓廚娘收拾了腰臊,浸在陳酒姜醋裡,沒有一點腥味。”

他嚐了嚐,讚道:“果然很好,有幾分南朝宮筵的味道。”

她笑得眉眼彎彎,“郎君喜歡,不枉她們忙了半日。”

他卻抬起眼,視線定格在她臉上,那種探究的眼神,彷彿頭一天認識她。

“成親之前,我就聽說夫人有賢名,大德大善,志比班昭。本以為你會是個墨守成規,沉悶無趣的人,沒想到如此玲瓏鮮煥,滿身的活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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