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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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誇她?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怎麼聽都意有所指。
所以她得小心回應,沉住氣道:“那是世人抬愛,傳唱詩歌,其實我哪有那麼好,不過是守著自己的本分,良善待人罷了。我不是記載在書籍中的文字,我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喜怒哀樂,有關切的事和人。譬如大晟的太平,不想再讓百姓受離亂之苦,譬如郎君的安危,比我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邊說邊嘆了口氣,“我料你不會懂,男子永遠無法對女子的心思感同身受。”
他沉默下來,良久才道:“也許吧,但夫人對我的關切,我心知肚明。”
既然話都說到了這裡,恰逢綠華進來收拾藥盞,一道俏麗的身影從門廊上一閃而過,郗彩順勢道:“郎君,我心裡總在思忖一件事。早年間戰火連天,但我養在郗家,僥倖不曾受過苦。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心思不及苦出身的女郎細膩,我想盡心照顧郎君,又怕自己疏漏,不小心讓郎君受委屈。所以想著,是不是應當尋個幫手,要一個可靠的、知根知底、又一心向著郎君的人。如此我有不足之處,她好為我查漏補缺,郎君平日的飲食起居,也好更滋潤些。”
楊訓聽出了大概,仍舊“嗯”了聲,“夫人接著說。”
郗彩便不繞彎子了,“你覺得綠華怎麼樣?我留意了她好幾日,發現這女郎辦事妥帖,人也長得標緻。有時候內寢要人侍奉,未出嫁的女郎不便進來,倘或抬舉了她,是不是能更方便些?”
照理來說,妻子主動給你納妾,那是百年難遇的好事吧,天底下哪個男子能拒絕被人盡心伺候的誘惑。如果說與天水郡主共事一夫是笑談,那麼把綠華收房則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只要他鬆鬆口,這件事立馬就辦成了。
郗彩勝券在握,連把人安排在哪個院子都想好了,誰知楊訓再一次沒走尋常路。
“想必我有失當之處,讓夫人誤會了。侍奉茶水湯藥,小廝也能做,往後把綠華遣到後院去吧,不許她進上房就是了。”
不是……不對啊……
郗彩忙解釋,“我說的都是真心話,確實想抬舉綠華,讓她助我一臂之力。府中平時事務多,我要執掌中饋,忙起來恐怕慢待了郎君,有她在,我不也能放心些嗎。”
楊訓聽完,放下銀箸正色道:“我知道夫人賢良,但過於賢良了,我會以為夫人並不在乎我。我們成婚方才半個月,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你卻要給我納妾,究竟是為什麼?是我不合夫人的心意,讓你急於擺脫了嗎?”
郗彩噎住了,忙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綠華體貼仔細,常年端茶倒水,有些埋沒她。”
“那就把她嫁出去。”他淡淡道,“家裡的侍從小廝,有幾個品貌不錯的,可以讓她自己選。”
郗彩洩了氣,囁嚅間發現無力迴天,只得作罷。
也是因這個緣故,楊訓理直氣壯鬧起了脾氣,梳洗過後上床,一句話都沒說,偏著身子背對著她。
郗彩暗暗翻眼,本來不想理會他,自己的計劃一再被他打亂,她都快煩死他了。
可要是就此敵對起來,以後就更不好打商量了,還怎麼取得他的信任,讓他防不勝防!
所以她得繼續忍辱負重,瞪著他的背影服軟:“郎君,既然你不願意,那我以後再也不提納妾的事了。”
他還是不說話,成束的頭髮鋪陳在枕上,泛出鴉青色的光。
郗彩等著他表態,等得幾乎絕望時,才聽見他開口:“我身子不好,你明知道我力不從心,還要給我納妾,分明是在羞辱我。”
看來確實操之過急了,郗彩也自省了一番,萬事要徐徐圖之,一口吃不下一個餅。所以趕緊補救一下吧,挪過去一點,扯了下他的衣袖,“是我考慮不周了,郎君別生氣,氣壞了身子怎麼辦。”
那緊繃的肩頭慢慢鬆懈下來,他輕嘆了口氣,語氣也變得和緩了,轉回身道:“夫人,娘子……我這輩子可能只有你一人,別再把旁人拖進來,耽誤她們的一生了。”
郗彩頓時氣得頭昏眼花,她可沒覺得驚喜,只覺得倒黴到了家。
敢情他是認準她一個人禍害,連找人分擔的機會都不給她。納妾是本著友好的原則徵求人家女郎意見,又不是強買強賣,就算他將來死了,她也不會不管那些姬妾。結果他一棒子打下來,說她耽誤人家一生──
自願做妾不是為了不再受人支使,忍飢挨餓,難道還能是愛慕他啊!
郗彩已經練就了一套本事,暗中腹誹,臉上勉強笑著。不知道是不是笑得比哭還難看,為了不惹他起疑,哽咽著說:“郎君專情,我何其有幸。”
他蹙眉看著她,可能同樣管不住自己的表情了,直接把她的腦袋按進了懷裡。
連有話交代都不想面對面,“後天是聖壽,滿朝文武都要入宮敬賀。你剛嫁進門,沒有熟悉的人可依靠,就跟在太皇太后身邊吧。”
郗彩抬了抬頭,“命婦們都要入宮嗎?”
他說是啊,“不過王侯夫人與臣僚的夫人不在一處,楊家婦在內朝,臣婦在外朝,你怕是見不到岳母大人了。”
“不礙的,跟著太皇太后也是一樣。”郗彩又問他,“你呢?你入內朝來嗎?我是新婦,陷在夫家的親戚堆裡,有些害怕。”
“外朝朝賀,有很多事要辦,外放出去的幾位阿兄也要回來。今年的聖壽非比尋常,天子要行弱冠禮,到時候禮節繁複,難以抽身,恐怕顧不上你。”他牽唇笑了笑,漆黑的眼瞳裡倒映出一個小小的她,好整以暇撫觸著她的臉道,“我說過,只要你還是鄢陵侯夫人,就什麼都不用怕。”
第11章
好吧,這也算一項保障,雖然他的話聽上去狂妄自負,但要相信他一手遮天的能力。畢竟橫的怕不要命的,鄢陵侯手裡捏著兵權,至今都不肯放,多少人看不慣他又滅不掉他,他確實有猖狂的資本,暫且就領這個情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似乎很喜歡這種親暱的接觸,因為嫁了他,掐臉摸背,甚至是在她脖子上蓋個章,都是理所應當的事。郗彩其實不大願意,心裡牴觸,卻又不能拒絕,只好咬牙堅持著,堅持到睡著,就感覺不到了。
豈料今晚他似乎有意逗弄她,低頭打量她的臉,語調裡有種慵懶的感覺,“成婚半個月了,還沒有圓房,你怪我麼?”
郗彩說不,“我與郎君神魂契合,又怎麼會貪圖□□上的歡愉呢。”心裡很慌,表情卻堅定得朝聖一般,“郎君沒有發現成婚至今,你的咳嗽減少了麼?這是向好的徵兆,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堅持住。”
“堅持住?”他的目光貪戀地在她臉上打轉,最後悵然一嘆,“美人在側,我卻有心無力,這種屈辱,夫人如何能體會!”
所以男子和女子就是不一樣,即便防備著你,對你一點感情都沒有,他照常可以對你說粘牙的話,且不抗拒你的身體。女子就不一樣了,不喜歡一個人,靠近些全身本能地排斥,他要是想更進一步,她恐怕要忍不住拔出她的妝刀了。
好在點到即止,他也只是有意揶揄兩句,未見得真的動那個心思。
今晚和之前不一樣了,似乎突然秋涼,肌膚相貼不再覺得悶熱。加上床小了許多,很難拉開距離,就這麼依偎著睡著,等到睡醒後,發現自己仍舊枕在他手臂上。
果然不出所料,舞過刀槍的人,最後敗在了她的一時疏忽上。
次日起身,楊訓發現自己的胳膊抬不起來了。
郗彩忙給他拍打,慚愧道:“難為郎君了,沒想到我的腦袋這麼重,把你壓得偏癱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揉揉肩頭,並未發火,也沒有不耐煩,反倒笑著解嘲,“我如今總算明白,為什麼我那副將娶親之後,左手再也提不了劍了。”
婚姻引發的這點小麻煩,不能影響他的心情。下床後照常洗漱服藥,湯藥仍是綠華送來的,因為知道主母有那個意思,面對主君多少有些不自在。
楊訓用完湯藥,把青瓷盞放回托盤上,在綠華撤下之前吩咐了句:“上外面候著,回頭夫人有話交代。”
綠華頓時紅了臉,俯身說是,退到了廊上。
郗彩還怔怔地,她原本打算悄悄揭過,不再提及了,誰知這人放在了心上,非逼她論個子醜寅卯。
沒辦法,等他離開後,郗彩把綠華召了進來。
看著戰戰兢兢又滿懷期待的姑娘,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斟酌了半晌方決定快刀斬亂麻,“昨晚上我與主君說起,主君自覺身子不好,不能拖累你,一口便回絕了。現在回過頭想,後悔得很,含煳著可以和以前一樣,偏偏提及了。這下子心裡都有了芥蒂,你也不便再伺候主君湯藥了。”
綠華先前見主君讓她留下,以為這事十拿九穩,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可誰知最後等來的竟是這個訊息,一時傻了眼。
別的先不去說,抬舉不成,難道要把差事都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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