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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華道:“夫人,主君的湯藥慣常由奴婢煎制,從不假他人之手。那件事大可當做笑談,請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郗彩嘆了口氣,面露難色,一旁等候回稟家務的糜媼見狀勸慰綠華,“想來是主君的意思,夫人也沒辦法。”

郗彩說是啊,“主君的脾氣你們都知道,說一不二,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十分愧對綠華娘子,正好姆姆在這裡,針線上的事,一向是內管事統管,從今日起就交給綠華吧,再為她升一升月例。”

糜媼說是,“依著夫人的意思行事。”頓了頓又問,“那伺候湯藥,另外選人麼?奴婢把茶水上的人叫進來,供夫人挑選。”

郗彩說不必了,“主君的身體,是我的頭等大事,不必另選他人了,往後我親自過問。”

可以說是無巧不成書啊,起先她還在為這一計又落空而懊惱,誰知楊訓一口氣要把人趕走,那不是正中她下懷嗎。其實任何隔山打牛都是徒勞,最直接不過接管他的湯藥,不求立刻把他毒死,就像種花一樣,播撒種子蓋上土,每天一瓢水去灌溉,不消多長時間就會開花的。

糜媼見主母要親自侍奉湯藥,便命人把爐子和炭都送到上房來。另將主君的用藥也一併交到了房中婢女的手上,這才領著綠華從院子裡退出來。

綠華邊走邊抹淚,哭著對糜媼抱怨:“我原先在主君身邊伺候得好好的,夫人偏說要抬舉我。這下可好,被趕出上房,發配回了後院。都說夫人是有名的賢人,依我看,算計也深得很。”

糜媼聽得直瞪眼,低低叱了句“噤聲”。

擔心被人聽見,左右看了一圈,確定近處並沒有旁人,這才道:“人家明媒正娶進來的當家主母,犯得上使手段把你支開嗎?你只是個小小的婢女,她若是不能容你,尋個由頭將你發賣,或是拉出去配人都可以,用不著驚動主君。其實這件事我幾日之前就知道了,夫人向我打聽你的年紀,又問明白來歷,只差討要生辰八字了,可見是真想抬舉你。可惜主君不鬆口,終歸得顧全體面,哪有成親半月就納妾的!我和你母親交好,才和你說這些,往後見了主君繞開走,收一收心思吧。主母把針線上的事交代你,從此你有了正經的事由,不比做個暖床妾好嗎!”

糜媼說罷,揣著袖子望向遠處天際,眯著眼又問:“大戶人家,主母向來願意丈夫納妾,咱們這位新夫人也一樣,你知道為什麼?”

綠華懵懂地搖了搖頭。

果然年輕的女郎,只知道攀高枝,想得卻不深。

“王侯府上娶進門的正室,哪個不是出身耀眼,身嬌肉貴。平時走兩步都要人抬著,像那等生孩子的苦差事,自然不肯親自做。所以就要納妾,妾養的孩子全在她的名下,她的地位半分不受動搖,好吃好喝還不用進鬼門關,何樂而不為!”糜媼索性說得透徹些,“妾就是生孩子用的,你以為主君偏愛就夠了,其實日子好壞,全在主母一句話。”

綠華還是很懊喪,“這麼說來,當真是主君不答應,是嗎?”

糜媼白了她一眼,“我和你說了這麼多,你還問‘是嗎’。”腳下走得愈發快,徑直把她拋在了身後,“我不知道,你自己琢磨去吧!”

那廂郗彩看著桌上的藥包和爐子,滿腹都是主張。

吩咐人在東邊闢出一間專門煎藥的屋子,主君的湯藥很要緊,除了自己和貼身的婢女,旁人不許插手。

開啟藥包,有幾味藥是認得的,原來裡頭還有附子……

她含笑重新包上藥包,打算等明日聖壽過了,回大楊樹街一趟,看看爹孃。

接下來她也沒閒著,翻看過帳目,查驗過庫房,又批覆了鋪面的借貸文書,直到傍晚時分才想起來,今天又是一整天沒見過楊訓。

一個體弱多病的人,總是忙得不著家,這正常嗎?

猶記得新婚夜第一次見他,他臉色蒼白的樣子,嚇得她心頭一趔趄。那時候她以為他會奄奄一息整天躺在家裡,卻沒想到拖著病體也沒耽誤他往外跑,果然少年時期風光過,這輩子就不可能甘於平庸了。

於是她打著關心的旗號上前面打探,鄢陵侯雖然沒有封王,但府中的一切排場都是照著一字王的規格設定。大門兩側面北的長房是他的私府,府內有長史、司馬等一眾官員,見夫人來了,紛紛站起身長揖行禮。

當然,問是問不出什麼來的,她是侯夫人,也是郗紀元的女兒,這些官員有所防備,只說侯爺軍中有要務,去去便回。

可是這一等,又等到很晚,她坐在桌邊開始思忖,守著這府邸不是辦法,她得往外走,最好跟在他身邊,美其名曰照顧,才能知道他每天見了什麼人,幹了什麼事。

好不容易等他到家,郗彩便和他打商量,“郎君整天忙得不著家,身體怎麼受得了,我心裡都快急死了。下回出去,我要陪伴在左右,也好近身侍奉你。”

他扶著圈椅的扶手坐下,抬手壓了壓自己的太陽穴,嘆道:“我確實有些累了,等過了這陣子,會好生在家歇息的。你也不用擔心,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不管是去官衙還是去軍中,那些地方都無聊得緊,讓你等上幾個時辰,怕是要憋壞了。”

郗彩倒也沒有執著,照例伺候他服藥,遞過清水供他漱口。

“我把綠華派到後院針線上去了,總不能虧待了人家,讓她協理女紅,算是做回了老本行。”她尋常語調,慢慢道,“至於湯藥上的事,我想往後就不用下人插手了,不過生個爐子,命人看著,我屋裡的婢女就夠使喚了。”頓了頓問,“湯藥經過我手,郎君放心嗎?若是不放心,可以另選府里老人來置辦。”

她說得淡然,餘光卻追隨著他,心裡也沒底,這人會不會又蹦出出人意表的話。

但這回倒很正常,他垂著眼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同床共枕的人信不及,去信外人嗎?只不過每日煎藥,也是件繁瑣的事,我怕夫人受累,不大忍心。”

郗彩抿唇笑了笑,“郎君還和我見外?我整日囿於後宅,找些事做,才好打發時間啊。”

反正信念堅定得不顧對方死活,看出端倪也好,沒看出端倪也好,這樁婚姻本就根基不穩,到哪兒說哪兒吧。

一夜相安無事,第二天郗彩起了個大早,去看爐子上的火候。逼出藥湯,再放在碗盞裡散熱,送到楊訓面前時,溫度剛好。

一根銀針靠在碗沿,取出來時依舊白亮。他端起飲盡了,隨手擱在一旁,叮囑她快去梳妝打扮,回頭一同進宮。

郗彩便進去更衣綰髮,因是盛大的場合,得穿上命婦冠服,赤色的闕翟,腰帶上綴了兩排環佩,頭上戴蔽髻,插上了金玉七鈿,一行動就叮噹作響。

等收拾好了出來見人,楊訓也換了公服,大綬大帶尊貴非凡。兩個人相攜走出上房,乍一看,倒像十分登對的模樣。

端坐在皂輪車裡,沿著銅駝街往前,一炷香時間到了閶闔門上。彼時門上已經停滿了王公大臣的車輦,郗彩偏頭看他,壓聲道:“咱們也在這兒下車吧!眾目睽睽的,直入宮門太張揚了。”

楊訓並未採納,他一向這麼高調,既然是天子特許,他有什麼不敢當。便道:“你坐好,還沒到下車的時候。”

郗彩只得正了正身子,一手壓住窗上垂簾,免得被風吹起來,讓人看見她。

他低低一聲笑,像在譏嘲她的謹小慎微。

她蹙眉嘟囔:“你笑什麼!我是怕招人背後議論。”

“我有哪日不被人口誅筆伐,俯首低眉,恐怕早就被人吃進肚子裡了。”他不緊不慢道,窗外的陽光從他那側的視窗斜照進來,照亮了他的半邊臉頰。

郗彩這才發現他的骨相生得極好,眉骨突出,搭出一個簷,眼眸都遮蔽在了那一小片陰影裡,愈加顯得深邃。

宮牆頂上有雉堞,光影被切割,一明一暗在他臉上流動,他始終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終於到了端門上,內侍上來接應,高高抬起手臂供他們借力。端門之後就是洛宮,他要在端門上與她分道,叮囑她跟隨引領,去太皇太后宮中,自己則要去正陽殿,與前來觀禮的官員們匯合。

郗彩道是,看他順著中路向北,走向巍峨的前殿,轉身隨內侍入慈和宮拜見太后。

太皇太后的寢宮裡已經聚集了好些命婦,她算是姍姍來遲的了。放眼一看,人群中央站著個穿皂色禕衣的貴婦,戴著十二鈿,周身的翠羽明珠,就知道那位是當今的太后。

太后望向她,笑著說:“這就是九郎娘子?”

郗彩忙上前參拜,太后親手攙扶了一把,溫聲道:“不必多禮,都是自家人。”

這自家人的含義,妯娌佔了很小的一部分,更多是朝堂上的格局。

滿洛都人人知道郗御史與鄢陵侯不合,鄢陵侯出於報復,強娶了可憐的郗家女。

第12章

溫婉善良的郗家女,是這場政治博弈的犧牲品,因此大家對她的憐惜更多,並沒有出現恨屋及烏,有意給她小鞋穿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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