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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素長嘆一口氣,灰心道:“我們商量得再好,管什麼用。如果九兄願意接受我,我早就是鄢陵侯夫人了。”

畢竟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她情竇初開時,楊訓就是唯一的選擇。這麼多年間,雖然見面的次數不多,但她重來不掩飾,可惜他就是裝聾作啞,或者乾脆視而不見。最後居然娶了郗紀元的女兒,不管是出於大局還是私心,都足夠讓她嫉妒得發瘋了。

楊素那廂翻江倒海,郗彩這廂波瀾不驚。回到慈和宮後跟在太皇太后身邊,乖巧聽話,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午膳來了,她很樂於嚐嚐宮中的口味,下半晌坐在人堆裡聽曲看雜劇,過得有滋有味。

間或聽見太皇太后和兩位夫人說話,說邠王妃沒來,回京路上染了病,告假了。

太皇太后“哦”了聲,“邠王呢?來了嗎?”

大家發笑,“邠王是出了名的妻奴,在官宅侍奉王妃呢。”

太皇太后沒有說話,神色漠然地看著臺上曲目。兩個丑角正翻筋斗,一連翻上十幾個,然後一屁股癱坐下來,引發了鬨堂大笑。

下半晌悠閒地度過,誰也沒有發現異常。及到傍晚時分,宮裡掌起了燈,宮人往來佈置,該用晚膳了。

高班上前回稟,一切預備停當,請太皇太后示下,是否開席。

太皇太后點點頭,還沒來得及發話,外面忽然傳來鼎沸的人聲。仔細分辨,鐵甲撞擊混雜著嘶喊,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漫過了丹墀、迴廊,刺穿了宮牆。

眾人心底驟然升起恐慌,十年前的記憶再次襲來,倉皇望向宮門上。

宮門外,宮人尖叫著四散逃竄,用以妝點聖壽的蘭花被打翻,裙裾在慌亂中也被撕破了。

一個班頭哆哆嗦嗦跑來報信:“稟太皇太后,邠王和曹王反了……帶著大軍,從廣莫門殺進來了!”

太皇太后呆怔在那裡,原來心裡一直擔憂的事,終於發生了。

太宗朝積累的恩怨,並未隨著時間流逝而消散,如果說赫赫有功的兄弟們尚且忌憚長兄,那麼年少的天子,根本就鎮不住這些鐵血的皇叔們。

唯一令太皇太后意外之處,是防備了多年的九郎,竟然不是發起者,反倒是平時不哼不哈的邠王和曹王起兵叛亂,可見會咬人的狗不叫喚。

然而等意識到,已經晚了,叛軍攻進來,洛都城必定亂成了一鍋粥。慈和宮中的王妃夫人們驚慌失措,看著剛闔上的宮門瞬間又被撞開,涼風裹挾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身著甲冑的兵卒衝進宮門了,一刀砍向閃躲不及的內侍,刀尖挑起一串血,潑灑在臺階上。所有人都像待宰的羔羊,眼睜睜等著厄運降臨,連躲避都忘了。

恰在這時,披著紅纓明光鎧的護軍從後面撲上來,像劃破黑暗的一道光。廝殺在大殿前上演,護軍的反擊困住了叛軍,不過須臾,就強硬地將一切平息了。

檢查,沒有喘氣的了,帶兵的將領單膝觸地回稟:“太皇太后受驚了,卑職北府護軍都頭,奉命平叛。”

北府護軍,鄢陵侯帳下大軍。

太皇太后鬆了口氣,“來得及時,九郎又是大功一件。”

本以為楊訓護駕有功,夫人也會迎來榮耀,誰知並沒有。

護軍將斬殺的叛軍拖出去後,宮門上又進來一隊人馬,揖手對太皇太后道:“邠王與曹王謀反,朝中多有內應。奉陛下之命,帶越王妃、陳國夫人、鄢陵侯夫人應訊受審。”

大家都朝被點名的人望過去,迅速退散開,乾淨利索地割了席。

太皇太后已經精疲力盡,乏累地擺了擺手。

郗彩在一片混亂中,被押解出了慈和宮。

第13章

還好,沒有像遊街的人犯那樣遭到推搡。

郗彩跟隨隊伍,走在剛剛經歷過腥風血雨的巷道里。空氣中瀰漫著吹不散的血腥味,鑽進鼻子,催得她一陣陣泛起噁心。

忍不住乾嘔了幾次,陳國夫人好奇地詢問:“九郎娘子,你有喜了?”

郗彩尷尬地搖頭,“姑母,我成親才半個月。”

陳國夫人“哦”了聲,原來會錯意了。

對於無端牽扯進這件事,陳國夫人倒並不太在意。她是太祖皇帝堂妹,那九子都是她的侄兒,平時難免有些往來。現在鬧出了謀反的蠢事,被盤查在所難免,自己是問心無愧的,回頭解釋清楚就行了,陛下總不見得殺了她這姑祖母。

再看越王妃,嚇得手腳亂哆嗦,著急嘀咕著:“有我們什麼事呢……我們千里迢迢趕到洛都觀禮,凳子還沒坐熱,就給拘起來了,這也太冤枉了……”一面又打量郗彩,“九郎娘子,九郎不是剛平了叛嗎,審你是什麼道理?”

郗彩沒有作答,因為心裡明白,問題肯定不是出在楊訓身上,而是出在父親身上。

有些困局,不破不立,楊訓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許久吧!難怪這陣子忙得不著家,想必早就得知了邠王和曹王的計劃。

一場叛亂傷筋動骨,但可以順勢剷除異己。朝堂上唇槍舌戰難以解決的事,當下變得輕而易舉,只要他說誰有牽扯,誰就難脫干係。

總之越王妃出於什麼緣故遭殃她不知道,陳國夫人大抵是用來混淆視聽的。抓的全是政敵,太有針對性,便太刻意了。

郗彩沉默著,被帶到了正陽殿前,放眼看,右僕射等人都被驅趕到了一起,其中包括爹爹。

至於官眷們,自然也難以逃脫。郗彩從人堆裡發現了阿孃,阿孃的眼神中滿是關切。見到她方鬆了口氣,但新的愁緒很快又湧上來,到了這個分上,只剩願賭服輸。

其實照常理來看,已經出嫁的女郎,不該跟著孃家連坐。但她成婚還沒滿月,能否置身事外,得看丈夫認不認她的身份。

楊訓顯然不認,看見她,面色一派漠然。

如果換成別的女郎,這會兒早就唿喊求救,招唿丈夫了。也許楊訓也在等她的反應,一聲“郎君”,或者一個楚楚的眼神都行。可郗彩完全沒有這樣的打算,她到現在才明白,他之所以娶她,就是為了有機會大義滅親,免得旁人背後詬病。現在目的達成了,不可能功虧一簣,郗彩決定省些力氣,若爹孃一定要被他殘害,那麼自己也不會苟活。

總之現在涉案人員都集結了,楊訓只有一句話──嚴審。

郗彩看著地上的斑斑血跡,暗中緊握住了阿孃的手。

所有疑似勾連的人,都要被送進司隸大獄,司隸校尉直屬皇帝管轄,與尚書令、御史中丞一道,在朝會上享有專席,並稱“三獨坐”。

所有人都知道,司隸大獄不是個好去處,不管你原先官職多高,進去後好賴都得脫層皮。

就說眼下的謀反大案,徹查起來沒有底,少則一兩個月,多則一兩年,全看主審的人想快快推進,還是想讓大獄裡的人多受些苦。反正正陽殿前不聽口頭上的喊冤,一切要以證據評斷,因此一股腦兒送進司隸大獄盤問過審,是最迅捷的手段。

眾人又被驅趕著,往端門上挪步,郗彩走在人群裡,心裡竟是一場暴風雨後的寧靜。

忽然聽見低低一聲“夫人”傳來,她轉頭看過去,見楊訓眉心緊蹙,面帶慍色。

郗彩沒有應,收回視線,跟隨爹孃一起邁出了端門。

一進司隸衙門,恐怖壓抑的氣氛迅速把人淹沒。往日風光的顯貴們,有的桀驁不屈,有的垂頭喪氣。

男女還要分開看押,爹爹和右僕射等人要押往另一處,將要分別時依依回望,這一眼,說不定就是永別了。

沒有人失態哭喊,多年戰火淬鍊下,連女子的心也堅硬如鐵。事已至此,越是不捨越是徒增傷悲,一對對夫妻只是靜靜凝望,然後被獄卒催促著,趕赴昏暗的另一頭。

好在郗彩和阿孃沒有分開,同個牢房另有陳國夫人和越王妃,剩下的官眷被零散分派在別處。

即便到了這裡,陳國夫人依舊篤定,摸著木柵欄四下觀望,喃喃道:“我活了一把年紀,居然還有機會上大牢裡來長見識,實在稀奇。”邊說邊敲了敲門上的鎖鏈朝外喊話,“這兒又臭又潮溼,我們坐哪裡?有沒有坐墩?或是搬幾張條凳也行。”

可惜沒人理睬她,獄卒八成在想,這老婦別不是老煳塗了,上獄中受用來了。

越王妃不住咒罵邠王和曹王,“兩個奴賊吃撐了,做出這種不要命的事來。他們封地離得近,常有往來,和我們卻不相干啊!我這是招誰惹誰了,遇上這種晦氣事……那兩家的女人呢?不拿她們,卻來拿我……”

實則涉及謀反的重罪,主謀的家人一個也跑不掉。在官邸裝病的邠王妃,不久應當就會被送進來的。

郗彩和母親由頭至尾沒出聲,因為知道說什麼都沒用。她們靠在牆角,彼此相依為命,如今就剩熬著,到頭來不是生就是死。

郗夫人只擔心家裡的郗婋和郗檀,出了這樣的變故,恐怕他們也難以逃脫。那些護軍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可能此時已經包圍了郗宅,開始滿府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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