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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裡一時安靜下來,起先貴婦們都堅持站著,避免弄髒了衣裙。可站了兩個時辰,加上夜深疲乏,漸漸也顧不上那些了,斂了裙子便席地而坐。

同牢的人互相依偎著,入秋時節,夜裡很涼了,加上這牢獄中暗無天日,陰冷的溼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郗夫人撫撫女兒的肩,問她冷不冷。郗彩說不冷,“我只擔心爹爹,恐怕他的腿疾又要發作了。”

說起郗紀元的腿疾,那也是戰亂中留下的,十二月裡懷揣著秘信蹚河而過,生生把膝蓋凍壞了。

還有那些元老重臣們,哪個身上沒有一出蒼涼的悲歌。扛過了腥風血雨,卻栽在太平年代,細想起來實在很諷刺啊。

陳國夫人同情地望望她,“我先前聽見九郎叫你了,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你服個軟,興許他會把你放出去的。”

郗彩搖頭,“爹孃都進來了,我在外頭也沒什麼意思,不如在一起,彼此還有個照應。”

大家都有些悵然,也看清鄢陵侯這人確實做得絕,他若不想把妻子牽扯進來,又何必派人去太后宮裡押人。

郗彩卻看得開,自己原本就和他沒什麼感情,相對也只是暗中算計,怎麼才能殺了他。現在那二王一攪合,這場較量提前結束了,不管自己嫁或者沒嫁,都是這樣結果,能和家裡人同生共死,也沒有遺憾了。

夜很深很靜,不知這牢房哪裡漏水,能清晰聽見滴答聲。隱隱綽綽間,外面似乎有動靜,大家霍地清醒過來,怔怔朝外張望,只見獄卒押著各府男女進來,但並未發現郗婋和郗檀。然後便聽見兩個押隊低聲議論,說郗家一雙兒女逃走了。

果然孩子機靈,沒有傻乎乎束手就擒。郗夫人懸著的心放下來,略帶欣慰地看了郗彩一眼。

然後就是提審,一個個過堂應訊。為了防止串供,帶出去的人不再放回原處了,另有牢房安置。

人慢慢減少,到最後只剩郗家母女。輪到郗彩時,郗夫人替她捋了捋頭髮,和聲道:“別怕,據實說就是了。”

郗彩頷首,跟著獄卒到了大堂上。三堂會審,上首坐的是尚書令、司隸校尉,及以爵領中書令的楊訓。

她微微俯身行禮,仍舊不卑不亢的樣子。尚書令和司隸校尉礙於楊訓,對她十分客氣,吩咐一旁的侍從,給夫人看座。

郗彩說不必了,“我在堂上受審,坐著不合規矩,還是站著吧。臺君儘可訊問,我知無不言。”

也是因為徹底要和楊訓劃清界限,她連看都不曾再看他一眼。

堂外有秋風吹過,吹起了她裙邊垂掛的大帶和佩綬。人慾凌空,但腳下紋絲不動,那凜然的姿態,盡顯郗家風骨。

尚書令詢問她,出嫁之前有沒有見外埠王國派人來,或者父親與哪些王侯有密切往來。

郗彩道:“我是閨閣女郎,從不過問家父的交際,也從不輕易見外人。”

司隸校尉又問:“回門那日郗府上是不是宴請了右僕射和太傅等人,宴請他們是什麼緣故?是不是私下往來甚多,有沒有聽見他們商議過什麼?”

郗彩不由想發笑,但還是盡力忍住了。

分明打算讓全家連坐,又非要走個過場,問這些莫名的蠢問題。可她不能不答,畢竟還沒到徹底撕破臉的程度,總要讓人有臺階下。

想了想道:“回門那日,中書令與我一同去了大楊樹街,前廳起宴,我就退回內宅了,席間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令君應當比我更清楚。至於往日私交,家父在朝為官,官場上人情往來在所難免,不單右僕射和太傅等人,在坐三位也曾是家父的座上賓。郗家五代詩禮傳家,過門即是貴客,這是立世為人的道理。”

司隸校尉和尚書令便望向楊訓,等著他的回答。

楊訓道:“席間並未說什麼,如常寒暄飲酒罷了。”

至於其他,一個閨閣中的女郎,也問不出什麼來。詢問她這幾日有沒有回過孃家,郗彩道:“我除了三朝回門,餘下時間都在侯府,料理家務,侍奉主君飲食起居,府裡的傅母和婢女都能作證。”

司隸校尉和尚書令交換了下眼色,“那就沒有其他可勞煩夫人了。”

郗彩復又欠身行了一禮,轉身跟著獄卒重新返回了牢房。

她方回來,正逢另外有人提審郗夫人,母女倆沒來得及說上話,便被驅使著擦肩而過。

郗彩知道,阿孃所接受的盤問,必定比她厲害得多。據說司隸校尉有套絕活,不打罵你,但幾個問題車軲轆來回倒騰,換個方式能問幾個時辰,讓你火冒三丈,讓你瀕臨崩潰,直至心灰意冷。

但凡你出現一點錯漏,那麼從這個口子不斷深挖下去,引導你順著他的思路,給出不實的口供。等你意識到時,已經來不及了,人家想要的證據拿到了,不會再給你推翻的機會,只需強逼你簽字畫押即可。

所以有些擔心啊,阿孃是深宅婦人,只怕被人刻意做局。她站在牢門前,兩眼朝著阿孃離開的方向懸望,不知道阿孃還會不會回到這裡,一家人還有沒有團聚的機會。

等待實在難熬,她等了好久,越等越心焦,人像困獸一樣,開始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轉圈。

放眼看四周,左右都沒人,也聽不見半點動靜。這世界好像只剩她一個,唯一和她相伴的,只有胸膛裡隆隆的心跳。

漸漸有些支撐不住了,身子沉重,雙腿像灌了鉛似的。聖壽一整日,人都沒著沒落,哪怕是坐著,也得挺直腰桿,不能隨意倚靠。接下來又經歷了昨晚的風波,直到現在,她已經連站立的力氣都沒了,便退後兩步,坐回了牆角。

可她依舊在等,不時抬起頭看一看,卻等不到阿孃回來。困極了抱住膝頭,闕翟上繁複的金絲繡線刮蹭臉頰,她也顧不上,人昏昏欲睡,腦子也有些犯煳塗。

牢門之外,有人漫步而來。隔著厚重的門禁朝裡看,看見她雲鬢鬆散,蔽髻和花釵隨意丟棄在一旁。即便身上還穿著命婦的公服,也是一身狼狽,和先前在堂上時截然不同。

也許察覺了,忙抬眼望過去,但轉瞬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因為看見隔門站著的是郗家的死敵,正負著手,居高臨下打量著她。

不能被人看輕,她掙扎著,一手扶牆站起身,抿了抿頭髮。

稱唿也不再是郎君了,管他叫侯爺,“牢獄裡溼氣重,這不是貴人該來的地方,快回去吧。”

第14章

他沒有挪步,眉心輕蹙了下,“夫人的脾氣,太強了。”

郗彩低頭笑了笑,“我也是為侯爺好。再說案子還未審清,你現在來見我,恐怕會引人議論。所以還是回去吧,這兩日辛苦,別忘了按時服藥。”

她好像習慣了故作關心,這輩子的好名聲,怕是要流傳萬世了。

他輕嘆了口氣,“岳父大人還需經受盤查,但你不是在室女了,只要交代清楚,就可以隨我回家。”

郗彩聽來覺得很荒唐,“如果顧念我已經出閣,那麼應當請我來協查,而不是當場讓護軍押我進大獄。我知道我在侯府根基還不穩,如今有人誣陷我爹爹參與了謀反,我作為女兒,合該禍福同當。且這個案子不小,動輒生死攸關,趁著侯爺與我牽連不深,儘快割席為好。就當你從來沒有娶過我,回去重新物色個女郎,迎你原配的娘子去吧。”

聽上去,怎麼有些悲涼呢。

楊訓道:“你這是在脅迫我嗎?說這些喪氣話準備赴死,讓我做鰥夫?”

郗彩臉上難得出現這麼放鬆的神情,偏過頭道:“你一直與我父親不和,我也不覺得你會拋開成見,獨獨在乎我。反正事已至此了,正可以放手,我們郗家是捲入了謀反案中,你再娶也不會有人說閒話,你又何樂而不為呢。”

所以她是一點央求他的打算也沒有,為了她的氣節,打算一條道走到黑了?

他不得不給她些提示,“萬事都有轉圜,你不必如此灰心。”

郗彩聽出來了,忙把遮蓋在眼前的髮絲繞到耳後,切切追問:“能放了我爹孃,還無端被牽扯者以公道嗎?”

好吧,不單是郗家人,她連別人都想搭救。

楊訓看著她,眼神逐漸涼下來,“有罪沒罪,須得經過查訪審問,才能定奪。護軍拿人不會無的放矢,都是事先收集過證據的。”

郗彩本也沒抱太大希望,聽他這麼說,就知道他不過想逼她求饒,想看她放棄爹孃,只圖自保的醜陋樣子。

有一瞬,她也曾想過,要不要想辦法先離開這裡,再去為爹孃奔走。可自己是閨閣女子,和那些王侯將相沒有交集,且這麼大的案子也不會有人敢插手。反正最後結果無外乎如此,爹孃出不去,自己便也無所謂了。

“那我就等著吧,等司隸衙門查清了我父親的罪狀,就算要死,也得死個明白。”她退後兩步,歸攏了地上的簪環,捧到他面前說,“你把這個帶回去,放在這裡,早晚會被獄卒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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