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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傲在位七年,開科舉、通西域,與民休息,府庫逐漸充盈。若說有失當之處,就是並未厚待諸兄弟。
當初一同出生入死的太祖九子,最後活下來六人,在太宗朝沒有一位得以封王。直到當今天子即位,才論資排輩,開始給叔輩們上王號。
封王即就藩,這是約定俗成的慣例,排到鄢陵侯時,君臣犯了難。他是太祖最小的兒子,雄才卻是兄弟中之最。太宗離世前親口命他輔政,當今陛下雖忌憚他,卻也離不開他。
朝中出現這樣的格局,實在不是好事,多少王朝權力一夕之間更迭,就從此處來。於是元老們一心保皇,主張藉由封王一事,快快把他送到鄢陵去。他得知後強撐病體,入宮面見了天子一回,結果封王的事,就此便擱置了下來。
右僕射一干人等著急,天子卻不能決斷,矛盾自然轉化成了黨爭。
黨爭是要人命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與其我死,不如先下手為強。這天下已經亂了太久,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但凡有良知的人,心中都有殺身成仁的信念感。
郗婋長出了一口氣,對父親道:“我十七歲了,正是嫁人的年紀,我去。”
郗彩心裡也有主張,淡聲道:“這事輪不著你,還是我去吧。”
郗婋說不行,“阿姐賢良,不像我,我心狠手辣,什麼都幹得出來。”
郗彩失笑,“人家要個好拿捏的夫人,明知你去了會喊打喊殺,哪能答應讓你進門。”
其實崔收寫的詩歌,已經披露了她的人生,那句“有女懷芬芳,宜配侯與王”,早就隨著傳唱人盡皆知,鄢陵侯要娶的,也定是郗家長女。
大家沉默地望向她,她只是站在那裡,就有一種端然的、堂堂的、讓人不敢逼視的美。
這樣的一張臉,好像做什麼都對得理直氣壯,即便嫁給了病弱的鄢陵侯,也還是會繼續熠熠發光。
郗檀喪氣地垮下肩,“我要是生成女郎就好了,我也要為大晟安定立功勞。”
郗婋說別添亂,“你就算生成女郎,也才十四歲,人家不要你。”
郗夫人則很捨不得女兒,哽聲道:“媞媞,倘或不願意,讓爹爹再想想辦法。”
但這是美好的願望,既然鄢陵侯已經開始推進,想必人家也有周全的計劃,哪裡還容你推脫。
郗紀元心裡明白,接下來的路很不好走。鄢陵侯眼下雖然不中用了,但人家也曾沙場點兵,決勝千里,雄心不會隨身體的衰弱而消退,端看聽聞邊關有羌人來犯,他眼裡勐然迸出的光華就知道。
再看自己的女兒,好好的女郎捲進這場紛爭,無異於珍稀的孤本投進了烈火裡。
然而沒有退路,誰能想到一句戲言,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郗紀元愧怍地對女兒說:“這事都賴爹爹,是爹爹想得不周全,委屈你了。但你記住一點,將來不管你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你永遠都是我郗家的女兒,不因夫家存亡,有任何改變。”
郗彩點了點頭,心想計劃真是不及變化快,她原本是來救人的,怎麼一忽兒工夫,就決定要嫁人了!
從廳堂出來,她看見牽牛像個麻袋,橫架在遊廊的欄杆上,兩頭不著地。牽牛的娘眼巴巴望著她,眼裡全是祈求。
郗彩嘆了口氣,吩咐身旁的人:“把那小廝放了吧,以後給我趕車。”
牽牛的娘千恩萬謝,深深作揖不迭,她調開視線,沒有理會。
順著廊子往前走,風從背後來,吹得裙上飄帶亂舞,薄薄的上襦貼住身子,勾出高挑窈窕的身姿。
她還是不急不慢,搖著手裡的羽扇,扇子帶起的風都被吹散了,她的思緒卻不散——
鄢陵侯固然是不好對付,但日夜相見,總能找到機會。等到事成後,帶上他的家產,再尋一門好婚,一切從頭開始,應當也為時不晚。
第2章
所以關於郗彩的好名聲,很大程度上是那首詩歌的功勞。
這個風雨飄搖的年代,只要你謹守教條,謹言慎行,加上有個顯赫的出身,再來個小有名氣的才子謳歌你,那麼你就是貴女中的佼佼者,是京都人人稱道的典範,
而郗彩呢,對於自己有清醒的認知。相較於郗婋的活潑,她的性情更沉穩,這沉穩的根源,很有可能是因為懶。
再說賢良,她不知道究竟何為賢良。見人落難願意伸手幫一把,明明是作為人的本能,但因所處的環境夠惡劣,這個本能變成了足可標榜的高風亮節。
正因為標榜得多了,一句“賢名在外”,迫使她活成了別人期待的模樣,就連郗婋都這麼評價她。當然郗婋所謂的“阿姐賢良”,可能是在暗指她心慈手軟。
心慈手軟?那也得分對誰。
郗彩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十指不沾陽春水,養得這麼清秀好看。但攥起來一震,骨節凸出,腕子上那對碧玉鑲銀的鐲子叮噹作響,還是有幾分氣勢的。
總之這門婚事就這樣說定了,太傅把郗家允婚的訊息轉達鄢陵侯,侯府上很快過了禮。一時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人羨慕她風光,也有人嘆她命運多舛。
婚期定在八月裡,滿打滿算不過兩個月,時間緊迫得很。郗家上下陷入一片忙碌,往日清靜的府邸開始變得車馬絡繹,綾羅綢緞和金玉首飾接連運進門,連簷角上的鐵馬,彷彿都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雖然親事並不那麼純粹,但郗紀元夫婦不肯虧待女兒。郗夫人每日坐鎮中堂。擬定禮單、清點陪嫁,樁樁件件都親力親為。
郗彩也經常被拽來試衣裳,從長到短,從單到夾,款式尺寸須得仔細拿捏。總之郗家在一本正經備嫁,忙碌間總覺得哪裡不對,仔細想了想,原來由頭至尾鄢陵侯都沒有露過面,連長得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郗婋很唾棄,“沒有半點誠意,過禮居然派下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阿姐要嫁給侯府家令呢。”
“人家身子弱,聽說走兩步都喘,就不要計較那許多了。”郗彩拿步搖往髮髻上比劃,小鳥的金翅膀扇動,在頸間留下一串跳躍的金芒,不由讚歎,“真好看!”
郗婋不理解她的體貼,“常年臥床會得褥瘡的,爛啊爛,不會爛到臉上了吧!”
郗彩嚇了一跳,“咱們沒見過,爹爹見過。爛成這樣,爹爹絕不能答應。”
郗婋還是很悲觀,捧著臉嘆氣,“你說他身上會不會有味道?聽說病氣發散出來,是腐肉一般的臭味。”
郗彩被她說得犯惡心,心道要是果然如此,她怕是連半天都忍不了。
“阿姐,你要和他同床共枕嗎?”郗婋慘然問,“病入膏肓,不能盡人事吧?”
郗彩看著她,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她也想過,發現過於可怕,就決定暫時不去深究了。
一直在外間查驗鞋履的郗夫人終於進來了,聽她們閒談半晌,聽得一腦門子官司。雖然十分不待見鄢陵侯,但也得實事求是,至少讓郗彩心裡有數。
“先帝殯天舉喪時,我曾遠遠見過鄢陵侯。”郗夫人道,“看上去是虛弱蒼白了點,但也算得上好相貌。再說人家是王侯,有人每日伺候他洗漱更衣,成堆的香料燻著,哪裡就爛了臭了。”
郗婋道:“不是病得不常上朝了嗎,在家時候是什麼樣,誰知道呢。”
郗夫人聞言,短暫地沉默了下方道:“確實病得不常上朝,但朝中發生了要緊的大事,譬如羌人擾攘,還是不能繞過他。所以究竟病勢如何,都是他向朝廷稟報,或者誇大一些,有意拿喬也未可知。”
郗彩手裡捏著步搖,轉頭問母親:“莫不是裝的?”
郗夫人笑了笑,“一個人有病還是沒病,一眼就看得出來,要想瞞騙滿朝文武,大抵辦不到。”
所以病是真病,但離死還有多遠,暫且不知道,這才需要一個能夠深入後方的人,去打聽虛實,探清敵情。
郗婋總是不放心,“阿孃是一年多前見過他,一年間變得怎麼樣,誰知道!別到親迎那天抱一隻大公雞來,我們郗家的女兒,受不得這樣的窩囊氣。”邊說邊鼓動郗彩,“阿姐,他不肯出面,我們何不主動去見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就算填窟窿,也得填得明明白白。”
可惜郗彩對此毫無興趣,“我的香囊還沒繡完,抽不出空來。”
郗婋很不解,“你要嫁給那人,連那人長得什麼樣,臭的還是香的都不知道,你全不在乎嗎?”
郗彩搖搖頭,她是真的不在乎,又不是奔著和人家長久過日子去的。若他病得不厲害,反倒費手腳,若是病得厲害,那才是天助我也,幫她早日脫離苦海。
郗婋看著阿姐不動如山,心裡著實佩服她的沉著,自己這毛躁的脾氣,恐怕永遠學不會。
郗彩試過了四季衣裳的尺寸,再沒有別的可忙了,就從正院辭出來,返回她的小院。
這一路綠蔭不斷,遮蔽了一程又一程,回到院子裡,見貢熙和鬱霧正在整理她的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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