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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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出嫁後,要穿新做的衣裳,這些做姑娘時的用度,就可以拿去賞人或是接濟窮苦了。
“都是好的。”鬱霧很捨不得,“你看這料子,還有繡工,舍了真可惜。”
郗彩偏頭看了一眼,“挑兩件做做樣子,其餘的都留著,還能穿。”
穿自然是能穿的,但婚後的女子,衣裳的款式不一樣了。
貢熙道:“閨中時候裙腰扎得高,寬衣博袖飄逸得很。等成了婚,袍服合身才顯得莊重,裙帶也飛不起來了……”
郗彩到這時才覺得有些傷感,做姑娘的時候,可以梳著飛天髻,跑起來襳髾飄得比簷角的風還要高。等嫁了人,高髻挽成低鬟,摘下步搖換笄釵,廣袖改得窄些,才方便在灶間添火……
無奈閨閣歲月再好,也還是到了告別的時候。她垂手摸了摸這些色調明快的衣裳,只得無奈放棄,“皎皎愛穿縛袴,鮮少穿裙子。算了,你們先挑,餘下的拿出去佈施吧。”
貢熙便出門喊了院子裡侍奉的婢女來,你一件我一件地挑完,到最後其實也不剩什麼了。
郗彩見大家都挺高興,自己便也笑了。慢悠悠踱到海棠樹底下,就著斑駁的光影緊了緊花繃,在素色的綾緞上穿針引線,仔細描繪著才露尖尖的蘭草。
這時有腳步聲傳來,這步子她熟悉,抬起眼果然見一個穿著菘藍大衫的人正穿過門廊,廣袖寬博如雲,腰間的玉佩相擊,發出清泠細碎的聲響。
行至近前,收住腳步,風也好像靜下來。人站在那裡,清雋端正,眼裡帶著幾分親厚,和獨他才有的專注柔和。
郗彩浮起笑,“你怎麼來了?”
他叫謝橋,是姑母郗梨花的兒子,在尚書省任左丞,算是他們這一輩裡,最有出息的兒郎了。原本表親是隔著一層的,不像堂親那樣走得近,但因多年戰亂,能夠存活下來的自己人少之又少,因此大晟立國之後,兩家便常來常往,郗彩和他,至少有七八年的交情。
不過要說年紀,謝橋比她大了六歲,在她紮起褲腿跳進花叢的年歲,他已經是個朗朗的青年了。
這些年,謝橋也經歷了很多,仕途上的浮沉,還有婚姻上的不順。宦海沉浮且不去說他,只說他的婚姻,曾經娶過一位夫人,是前墉的縣君。縣君家早年和謝家有深交,加上太宗施恩,寬宥前朝女眷,謝姑父為了保全縣君,就讓謝橋娶了她。
可是歷來君心難測,政令也頻頻變動。忽然傳來清算的訊息,縣君驚懼而死,那時剛成婚不過半年而已。
後來謝橋沒有再娶,四年來孑然一身,依舊溫潤端方,待人有禮,只是眼底多了幾分疲憊和謹慎,可能在他看來世上一切都太脆弱,感情亦遙不可及。
就是這樣處處優異,又帶著破碎感的男子,對於情竇初開的女孩子來說,極具吸引力。謝橋直到今天,都是郗彩心裡最好的郎子人選。當然並不是說她想嫁他,謝橋指代的是某種型別,可能直到年邁,提起謝橋,還會殘存著隱約的遺憾和憐惜。
謝橋的言行極有分寸,緩緩道:“聽聞你要出閣了,我特來看看你。”
這門從天而降的婚事,在他面前提起,讓郗彩生出了幾分難堪。不過很快又調整好情緒,坦然“噯”了聲,“日子定下了,八月十六。”
謝橋點了點頭,郗家和鄢陵侯的矛盾他知道,此去前途坎坷他也知道。但既然決定聯姻,其中利害必定經過再三考量了,他的提醒可能是多餘的,說出來,只能加深她的不安而已。
想了想,還是退回了他應當固守的立場,“將來若是遇見什麼事,不便驚擾舅舅和舅母,你就來找我。你叫我一聲阿兄,我有責任為你分憂。”
郗彩聽了,心裡湧起一絲暖意,好在除了爹孃,還有一個人能供她投奔。
她說好,笑得很燦爛,“多謝阿兄,有你這話,我就愈發安心了。”
謝橋的視線在她臉上一停留,很快移到了她指尖的蘭花繡片上,從袖袋裡掏出一個小匣子,放在她手邊。
“送我的麼?”郗彩好奇地開啟,見一枚羊脂玉包赤金圈的交領釦,靜靜躺在寶藍色的底墊上。這釦子質地溫潤,不雕繁紋,細金圈在光影下微閃,既清簡又鄭重。
風拂過寬衫的袖口,謝橋的嗓音平靜,“此物雖小,也算我的一點心意。但願它扣得住安穩,伴你歲歲平順,無風無浪。”
玉扣微涼,郗彩把它握在掌心裡,仰頭道:“阿兄費心,我很喜歡。回頭收進妝匣裡,多謝阿兄為我添妝。”
謝橋退後一步,微微頷首,禮數已經周全,該回去了。
郗彩攏起衣袖,向他行禮,他還了一禮,轉身順著來路走遠。玉佩隨步伐輕撞,聲響細弱,漸漸飄散進風裡,聽不見了。
人走後,她才又重新攤開手掌,仔細端詳這枚玉扣,說不上來為什麼,忽然有些惆悵。
一旁的貢熙感慨:“謝家郎君就是仔細,這釦子素淨,什麼衫子都配得上。”
郗彩方才回了神,順口說就是,“三郎是我親弟弟,我到今天都沒見他給我添妝,真是白疼他一場。”
細碎的抱怨可以轉移注意力,不再過多琢磨這枚玉扣。
有些不能言說的心事,只能暗暗深藏著,不小心淪陷了,很快就得自拔。
世上的人,對那些過於好名聲的姑娘,都有一套統一的理解。彷彿她們長著同樣的臉,同樣的心,在劃定好的圈子裡,按部就班地高潔著。
可郗彩偶爾卻有狂想,先前見了謝橋,她居然迸出一個荒唐的念頭來,如果趕得及,等她再醮的時候,能不能和謝橋有些說法。
但轉念再思量,忽然又覺得很可笑。他太好了,還是歇了心,不要染指這份美好吧。
手裡的玉扣已經變得溫暖,她輕舒口氣,抬起手,把它別在了交領上。
第3章
兩個月時間,過起來很快。
陪嫁的東西,加緊置辦十來日就籌備得差不多了,剩下便是嫁衣的縫製。郗彩每日去繡室看看,看曲裾上的金絲線條,像春日勃發的藤蔓,一寸寸長在漆黑的緞面上。
家人起初的慌張也逐漸消散了,不過爹爹愈發頻繁地提及朝中大事,尤其是鄢陵侯,今日壓制了尚書省,明日又支使親信插手兵事。此人不常上朝,但朝堂上好像處處有他的影子,令忠君的臣僚們,整天憂心忡忡。
公務上的麻煩也就算了,更可惱是家裡的瑣碎。郗紀元夫婦生了二女一子,兩個女兒都很省心,偏偏最小的郗檀,爹孃都有些管不住他。
小時候溺愛,含在嘴裡怕化了,導致長大後不好管教。郗檀十四歲,結交了三教九流的朋友,上至王孫公子,下至販夫走卒,都能說得上話,都能喝得上酒。
交友不懂得甄別,不是好事,吟詩作賦很雅,吃五石散很風尚。原本前者是值得推崇的,可惜和後者常有糾纏,所以郗檀一說去會朋友做學問,就讓郗紀元夫婦發愁。
不讓去,辦不到。御史中丞監察百官,卻管不住自己的兒子,現實就是這麼荒誕。
郗彩出嫁的前一天,郗檀又去會友了,信誓旦旦天擦黑就回來,結果等到亥時都沒見蹤影。
“管不了了。”中秋家宴都撤了,郗夫人撐著腦袋,灰心喪氣。
歷來有規矩,阿姐出閣,腳上不能沾泥,要親弟弟背上車轎。雖然先前已經排演過了,但郗夫人不放心,事到臨頭總要再溫習溫習才好。
結果等了幾個時辰,還沒回來,夫婦倆又氣又恨,卻誰也沒打算結結實實教訓他一頓。實在是因為下不去手,自小疼愛慣了的,看見那張臉就心軟。
好在有代打,聽聞外面傳來腳步聲,郗夫人默默將家法送到了郗婋手上。
郗檀一開門,就見二姐像個山大王一樣坐在對面,右手兒臂粗細的棒子緩緩擊打著左掌,嚇得他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我沒吃五石散。”郗檀賠笑說,“衣裳都穿得好好的,不信阿姐看。”
郗婋二話不說就是一拳,“還敢嬉皮笑臉?不許笑!”
郗檀的五官立刻回了原位,看見站在一旁的爹孃,知道沒有指望,只想找壓得住二姐的長姐。
郗婋見他扭頭,照著屁股就是一杖,“那個能救你的人,被你得罪了,這回你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郗檀被揍得慘叫,哀聲求告,“我錯了,我經不得人勸,多喝了一杯,回來晚了。可我知道重任在身,我拿捏著分寸呢……哎喲,爹孃救命……”
誰也不敢上去救,惹惱了郗婋,下回再也不管了,家裡就沒人治得了他了。
郗紀元摸著鼻子走開了,郗夫人數著念珠,偏過了身子。
郗婋一頓好打,熟門熟路,打得他涕淚橫流,抱頭鼠竄。
忽然聽見外面有動靜,二話不說回身抱住了來人的腿,郗檀尖叫:“阿姐,我快被她打死了。”
郗彩看了眼他的慘況,對郗婋說:“算了,別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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