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1頁

3,18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楊訓撐住了額頭,“夜裡出虛汗,把寢衣都浸溼了。這兩天一直沒怎麼用藥,往常多是夫人料理的……”他說罷笑了笑,不必再多言,司隸校尉就已明白了。

“不論案子走向如何,都與君侯夫人不相干,君侯把夫人接回去吧,家裡沒個女人操持,終歸不方便。”

楊訓惆悵地搖頭,“你不知道,我家那位夫人認死理,一心要與父母同生共死,以盡孝道,讓人無可奈何啊。”

意思很明白了,要保住侯夫人,就得保住郗家夫婦。司隸校尉不免感慨,鄢陵侯也有氣短的時候,夫人這回是以死相逼了,再下死手整治郗紀元,就等著做鰥夫吧。

心領神會之後,便大包大攬,“君侯身上欠安,案子就交給我與尚書令吧,必定辦得妥妥帖帖。”

楊訓抬手拱了拱,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衙門裡人員進出,回稟各項事宜,不多時尚書令也來了,他們翻看供狀,他就在一旁聽著。

司隸校尉道:“陳國夫人已經查明瞭,曾與那二王有書信往來,但信中都是家常問候,並未涉及其他。老人家上了年紀,今早忽發驚厥,請御醫來紮了兩針才緩過來,不敢再扣留了,萬一出了事非同小可,這就讓家人接回去了。另有越王等人,雖有嫌疑,但尚不能定罪,從重獄挪出來,安置在審刑獄中。”邊說邊又知會楊訓,“郗御史和家人也遷進去了,無論如何地方敞亮些,不像重獄中那麼潮溼。”

楊訓頷首,“想必人在獄中,胃口也不怎麼好吧?”

一旁的功曹從事道:“未定罪的官員及家眷,伙食是另行預備的,但咱們這種地方,再仔細也不及各府中滋潤。加之目下境況,心思都沉重得很,常是送進去多少,抬出來仍是多少。”

楊訓輕嘆了口氣,“我那拙荊,怕是要餓瘦了。”

眾人都愣了下,功曹試探道:“那麼,另給尊夫人送些小食吧,君侯的意思呢?”

甚是荒唐,可以輕鬆出獄的人不肯走,衙門裡辦事的官員們不討論案情,竟在想著給她加餐,委實是朝中有人好辦事啊。

楊訓認真考慮了下,“這樣吧,我命人上外面酒樓買些糕點送進去,她素來嬌養,尋常東西吃不慣。只是這麼做,恐怕壞了衙門的規矩,還要請校尉見諒。”

司隸校尉笑著擺了擺手,“誰家還沒有一位不好哄的夫人,咱們多年交情,這點小事何足掛齒,君侯不要放在心上。”

然後一騎快馬絕塵而去,楊訓身邊的近侍衝到洛城中最負盛名的酒樓,買了各色石蜜做的糕點和花草茶,讓獄卒送進囚牢的時候,還是暖和的。

“君侯夫人。”獄卒呵著腰在門前傳話,“您好幾頓不曾吃飯了,這樣下去身子頂不住。君侯命人送了糕點來,請夫人用一些吧,小人也好交差。”

靠在牆角的郗彩沒有睜眼,啟了啟唇道:“不吃,拿走。”

獄卒愁了眉,看裡面的人披散著頭髮,形容蕭索,那一身闕翟襯得人毫無血色,放在當下的環境,乍看有點可怖。

“夫人,何必與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呢。案子還在審,說不定明日御史的罪責就洗清了,您這樣,豈不白吃了苦嗎!”

可不管怎麼遊說,裡面的人都不再回應了,獄卒只好提著食盒退出來,悵然告知侍從:“好話說盡,夫人還是不肯吃,小人也別無他法。”

訊息傳到楊訓耳中,心下難免不悅,但臉上笑意不減,與尚書令等人解嘲:“難哄得很,拿命同我爭,知道我舍不下她。”

他都這樣說了,尚書令和司隸校尉便順勢解圍,“女子難免有些小脾氣,想是誤會了君侯,和君侯賭氣了。君侯親自去一趟吧,說幾句好話安撫安撫,先吃了東西要緊。”

他點點頭,撐著圈椅的扶手起身,接過食盒,走進了審刑獄。

人到了牢門前,看見她果然如獄卒描述的那樣,一副憔悴慘淡的模樣。

敏銳也不如先前了,靠在牆角一動不動,不肯睜眼。他只得喚了她一聲,“夫人,吃些東西吧。”

郗彩沒有理會,偏過了頭。

他蹙了蹙眉,“媞媞,還是吃一些吧,難道你想活活餓死自己嗎?”

郗彩仍舊不為所動,暗裡已經把他剁成了肉泥,他早就死了。

本以為他會知難而退,誰知他另有殺手鐧,嗓音像毒蛇,在冰涼的煉獄中盤旋──

“郗婋和郗檀昨晚刺殺我,現在我手上,你若是還想見他們,就睜眼看看我。”

第16章

郗彩心頭一趔趄,終於睜開了眼。

什麼都可以置之度外,唯有郗婋和郗檀,讓她不得不牽掛。

她直起身子,定眼望向他,“他們人在哪裡?也被送到這裡來了嗎?”

楊訓沒有應,立在牢門外,天窗照進來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長,像一匹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絹帛。他垂著眼看她,那目光既像憐憫,又像稱量。良久才讓獄卒開啟門,提著食盒邁了進來。

只是跨過門檻時,左手在門框上撐了一下,很輕的一撐,幾乎讓人難以察覺。然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揭開食盒蓋子往前推了推,“雲麓新出籠的石蜜糕點,還溫著呢,吃一些吧。”

郗彩哪裡顧得上什麼糕點不糕點,急切道:“你說,我的弟妹們現在在哪裡?他們是不是被看押起來了?你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楊訓連眼皮都沒有掀一掀,慢條斯理地為她斟了杯花草茶遞過去,“聽說你滴水未進,這樣下去恐怕撐不到再見家裡人。聽話,先吃些東西,然後我再與你詳說他們的境況。”

郗彩氣得咬牙,但礙於郗婋和郗檀下落不明,只能隱忍,不好得罪他。

伸出手,她去接他遞來的杯子,指尖微微顫抖,實在因為這兩天沒吃東西,好像要力竭虛脫了。

他不由蹙眉,把杯子放進她手裡,復抽出手巾打溼,牽過了她另一隻手,仔仔細細把她的手擦淨,端起一小碟石蜜酪包送到她面前。

“含冤的人,等不及昭雪就先把自己餓死,這不是氣節,是畏罪伏法。夫人還是經歷得太少了,等年歲大些,就懂得厲害取捨了。”

郗彩心道這種事,年歲大些難道經驗就能增加嗎,看來你是打算繼續坑害郗家啊。

那泠泠的目光裡有千言萬語,他刻意忽略了,不見她來拿酪包,手上的碟子復又敬了敬,“聽說你愛吃這個,為夫特意讓人買來的。”

郗彩勉強抬手捏了一個,“這是斷頭飯嗎?”

楊訓說不是,微微側頭看她,“我怎麼捨得夫人有閃失。”他說這話時嘴角勾出弧度,眼底卻沒有笑意,“這幾日你不在我身邊,我夜不能寐,只是沒有告訴你罷了。”

郗彩哼笑了聲,“我都已經這樣了,侯爺還在拿我取笑。旁的咱們就不說了,我只求你告訴我,郗婋和郗檀現在怎麼樣,你有沒有傷著他們。”

楊訓難掩失望,摘下了遮擋脖子的領巾,“不是我傷他們,是他們傷我。你我是至親夫妻,可你心裡只有手足,真是令人寒心。”

郗彩這才看清他脖子上的傷痕,大約一寸來寬,細細的一道血線,要是晚一點展示,怕是要癒合了。

傷情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郗婋和郗檀行刺了他,結果還失敗了。

但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為了套出那兩個孩子的下落,她只得同他周旋,扮出愧怍之色道:“他們年輕不知輕重,冒犯侯爺了,還望侯爺大人大量,不要與他們計較。”

楊訓大度地笑了笑,笑容溫潤如玉,卻也涼薄如刀,“都是自家人,我若和他們計較,食盒裡放的就不是糕點,而是他們的頭顱了。”

郗彩驚惶地瞪眼看向他。

他倒來溫聲寬慰:“莫怕,我生擒了他們,他們不曾受傷。”邊說邊示意,“夫人,酪包要涼了。”

郗彩只得塞進嘴裡咬了一口,又忙著追問:“他們現在究竟在哪兒?”

楊訓道:“在我們家。沒有交給護軍,也沒把他們送進司隸衙門,畢竟少一個人牽扯進來,便少一分麻煩。且我知道你牽掛他們,所以趕來把這件事告知你,也好讓你安心。”

說得如此好心,簡直要把人感動壞了。可她相信他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把人扣在侯府,郗家便多了一處軟肋在他手上。

“這事司隸校尉知道嗎?你不怕因此受牽連?”郗彩放下手裡的杯盞道,“侯爺還是讓他們走吧,就算被護軍拿住,也是我們郗家命該如此,不敢連累侯爺。”

對面的人沉默下來,半晌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你一直怨著我,不管我做什麼,你都不肯領情。”

天爺,這個時候還在裝呢。郗彩覺得彼此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只要看著對方的臉,就忍不住將虛偽演繹到最大。

她很想問問他,現在這麼做還有什麼意義,他的目的不是已經達成了嗎。想方設法逼她吃東西,是想讓她活著看見爹爹被他害死的那一天吧!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