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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恨出血,還得繼續忍著,他有臉說,你就得捨命陪君子。

郗彩很快拿出了看家本事,哀聲道:“侯爺對我好,我是知道的,所以就算我的弟妹們做了這樣法禮難容的事,你也包涵了。但我們郗家已經淪落到這步田地,哪裡還敢領受侯爺的錯愛,如果全家要入罪,保下他們兩個人,就是侯爺待我尚有餘恩了。”

有來有往,暗中火光沖天。

楊訓的目光在她臉上盤桓,像一把軟尺,丈量她的表情,半晌終於鬆口,“夫人別擔心,郗家有你,倒不了。”

郗彩頓覺詫異,開始仔細品味,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抬手輕觸她的臉頰,狀似無意地提起,“郗家的親友,也有為你們奔走的,譬如謝橋。他是尚書令的得意門生,這兩日多次出入恩師府上,請教脫罪的門道,也算患難見真情。”

郗彩難掩動容,“想必姑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早前不太平,爹爹兄弟姐妹五人,逃難的逃難,遇害的遇害,最後只剩下爹爹和姑母,郗家門庭已經沒什麼人了……”

這與他設想的不一樣,他提起謝橋,是想看看她的反應,誰知她話風一轉,落在了姑母身上。謝橋的盡力搭救,順理成章變成了奉母親之命行事,這四兩撥千斤,果真是巧妙啊。

於是那雙眼凝視著她,起先帶著冰稜,但轉瞬漾起了春波,“可見郗家人都重手足之情,姑母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一面說,一面緩慢站起身。不知是不是蹲踞的時間太長,他的動作有些吃力,但當你以為他會露出疲態的時候,他已經挺直了嵴背,恢復了以往的無懈可擊。

“牢獄裡的飯菜不好吃,我每日讓人給你送,三餐不能含煳。這案子畢竟不小,得耗費幾天時間,你既然不肯跟我回去,就先在這裡將就,時機到了我再來接你。”

他說完便揚長而去了,監牢的大門砰地一聲關上,又落了鎖。窄窄的門縫裡只看見他的半副身形,金玉革帶勒出窄瘦的身腰,腰下的皂紗裳飛流直下,衣袂翻卷如墨雲,隨著步履開闔,層層疊疊地盪開。

光線從門縫裡一寸一寸收窄,他的輪廓也一分一分淡下去,郗彩一直提著氣,到這時才敢鬆懈下來,頹然坐了回去。

關押好幾天,她一直盼著能再見阿孃,可是所有人都憑空消失了,生死不明。

一個向來自由的人,忽然被禁錮住,是件很可怕的事。她又轉頭看向高牆上那個盤子大小的視窗,看見藍藍的一小片,等著偶爾路過的小鳥掠過,呆呆看上一整天。

也是因為這次的牢獄之災,她徹底記恨上了楊訓。先前看見那些點心,明明很餓,可因為是他遞過來的,她就噁心得難以下嚥。

所以除非是自己死了,否則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她開始考慮,是不是應該服個軟,如果能夠哄得他網開一面放了爹孃,那麼接下來她就慢慢和他磨命──

反正他也只剩半條了,她就不信,他經得起她的日夜惦記。

一旦重新燃起鬥志,人生就又找到了方向。郗彩把食盒拽過來,一口一口使勁填飽了自己,晚間獄卒又送了草蓆和一條褥子來,足夠她熬過又一個長夜。

第二天果然如他所說,晨食和午飯都是另外預備的。食盒從牢門上遞進來,她沒有去接,捂著肚子問獄卒:“我家侯爺,在不在衙門裡?”

獄卒說在,“剛提審過嫌犯。夫人身體不適嗎?是不是有話要小人轉達?”

郗彩頷首,“我要見他,勞煩你,替我傳個話。”

獄卒說是,“夫人稍待,小人這就去。”

她看著獄卒急步去了,自己捂著肚子又退回牆角,把臉埋進臂彎裡。

又是一場熬人的等待,等了許久,終於聽見腳步聲,就是那種遊刃有餘的節奏,聽得人鬼火亂竄。

腳步聲到了門前,他隔著牢門淡聲問:“夫人要見我?”

郗彩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有些疑惑,示意獄卒把門開啟,自己邁了進去,一面觀察她,一面緩步接近。幾乎同時,郗彩聞到了他身上的藥味,比上次更濃,濃到蓋過了衣香。

“聽說你身體不適?”他在她面前蹲下,語調是恰到好處的關切,“哪裡不適?可要叫個醫官來看看?”

她這才抬了抬頭,只露出一雙痛苦的眼睛,輕聲囁嚅著:“我肚子疼得很,怕是要死了。”

他不明所以,“肚子疼?吃壞了肚子嗎?”

她搖頭,“不是,是身上不便。”

“不便?”一個從未和女人親近過的人,實在不明白“不便”到底是什麼意思。

郗彩脹紅了臉,雖然這是向他示弱的由頭,但真要說出來還是讓人覺得十分難堪。無奈他不點不透,她也顧不得許多了,衝口道:“就是月事要來了,來了會肚子疼,疼得厲害了會吐,會冷汗直流,會喘不上氣,然後直接死了。”

他越聽越震驚,即便臉上不動聲色,眼睛裡也佈滿了迷茫,可見這件事確實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隨我出去吧,別再執拗了,保住性命要緊。”

可她不肯挪動,委屈地說:“我爹孃還在獄中,我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怎麼能自己出去,只圖自己快活。”

他聽得直皺眉,“都說郗御史府上教養好,結果教出你一身愚孝。”

她的反駁也很有道理,“這是愚孝嗎?自己先做了榜樣,將來才有臉面教導兒女,不讓他們遇見一點事,頭一個想到樹倒猢猻散。”

楊訓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那你打算怎麼辦?身上不好,又不肯出去,非要在這裡苦熬。”

結果那雙眼睛蓄起淚,一眨就滾滾而下。

他嘆了口氣,心想算了,郗紀元那樣的文官,若是想收拾,隨時都可以。既然先前已經動了心思,打算放他一馬,那麼早些晚些也沒什麼分別。

再看這位梨花帶雨的大反叛,哭起來也是美的。如此一位美麗且有好名聲的夫人,對他將來必有助益,既然她已經服了軟,姑且就成全她吧。

他抬袖抹掉了她臉上的淚痕,“岳父大人的案子,我自會妥善解決,現在你是隨我出去,還是打算接著等?”

郗彩想好了,不能先出去。自己對他來說無足輕重,可能有另外的原因促使他改了主意。自己還在獄中,可以提供一個不得不加快程序的理由,反正已經住了好幾日,也不在乎再多等兩日。

“我要等爹孃。”她依舊固執己見。

楊訓倒也不強求,直起身,動作依然緩慢,“那我命人給你送些藥進來,還有日常所需的東西。你放寬心,最遲不過明後日,定會結案。”

郗彩說好,“我等著你。”

他側目看她,“你該如何稱唿我?還是侯爺嗎?”

她並不打算改口,“你是官,我是賊,你我現在不是一路人。”

所以為了成為一路人,他須儘快付諸行動,是嗎?

他淡淡一哂,讓她保重身體,便轉身離開了。

關於她是真病還是裝病,這點就不去探究了,促使他決定放過郗紀元的原因是,另有比他更亟待剷除的人已經落馬。若是一次將那一黨的人全數收拾了,聲勢未免過於浩大。

而尚書令和司隸校尉也在等他的訊息,以判斷下一步應當如何行事,見他回來便追問:“尊夫人情況如何?”

他坐回座上,重新翻開了文書,嗓音平淡如水,“染了風寒,略有不適,沒什麼要緊的。”

司隸校尉忍不住打探:“還是不願回去嗎?”

楊訓搖了搖頭,“由她吧。”

雖說由她,但大家心知肚明,案件推進愈發緊迫,侯夫人萬一在獄中出了差池,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所以真相很快就查明瞭,御史中丞與二王是正常的政務往來,私下並無私交。連帶著釋放的還有越王和京尹,下令京尹復職,越王速回封地,無召不得入京。

一幫人在司隸大獄關押了五六天,再次得見天日,個個灰頭土臉。

各府候在衙門外的人,各自把家主接走了,郗家的車輦也停在巷道里。

郗紀元和夫人時隔多日才又見到女兒,一時感慨萬千,正想上前說話,發現鄢陵侯府的皂輪車已經駛到了面前。

車輦一停穩,楊訓便從車內下來,向郗紀元和郗夫人作揖,“二老受苦了,這幾日牢獄之災權當是渡劫,如今雨過天晴,洗清了冤屈,一切便都好起來了。”

郗紀元哪能不知道他從中使了多少手段,但目下還不是鬥狠的時候,便皮笑肉不笑地回敬:“賢婿辛苦,為這案子奔走出力,我心中有數。”

暗戰正打得激烈,後面一輛牛車上蹦下了郗婋和郗檀,哭著上來迎接爹孃和姐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發現都給磋磨得不成樣子,險些嚎啕。

郗夫人見狀,忙捂住他們的嘴,“收聲,別叫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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