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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低估蠢人的殺傷力,不管不顧起來,就連太皇太后怕也攔不住她。這個年紀的女郎很容易被人鼓動,只要心上人順嘴說一句“心裡永遠留你一席之地”,她就敢衝鋒陷陣。

要逼所有人就範也很容易,不說別的,闖進謝橋的官邸呆上一炷香,這親事不成也得成。

眼見楊素點頭,急得貢熙直拽郗彩,“要壞事……要壞事……”

郗彩腦子轉得飛快,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眨眼之間已經有主意了。

且稍安勿躁,她帶著貢熙原路返回,就在慈和宮後等候。過了會兒見楊素帶著兩名宮人過來,走到她面前十分不耐煩地指了指,“阿孃讓我預備的果子,已經備妥了。”

郗彩看著那兩個食盒,笑得眉眼彎彎,卻也不讓貢熙去接,掖著手道:“替我送上車吧。”

楊素氣惱地看了她一眼,“你可別蹬鼻子上臉。”

郗彩道:“郡主,我一直等你喚我一聲阿嫂呢,我紅包都預備好了,你怎麼還不叫?”

楊素很生氣,從宮人手上接過食盒,一股腦兒塞進了她和貢熙的懷裡,“我忙得很,沒有閒工夫侍奉你。”說罷轉身便走了。

地面和複道可不一樣,到處有宮婢和內侍,郡主的失禮許多人都看見了。

郗彩不和她計較,和貢熙一人捧著一隻食盒,慢悠悠往端門上去了。

皂輪車裡,楊訓已經坐定,見她懷抱食盒,不解地問:“沒有宮人相送?”

郗彩說是啊,趨身接過貢熙那盒,在一旁並排放好,“郡主說我蹬鼻子上臉,不讓宮人給我送上車。不過不打緊,反正不沉,我們自己抱回來了……你不知道,太皇太后宮裡的小廚房做的果子真是好吃,我在慈和宮不好意思多吃,太皇太后說賞我兩盒,可把我高興壞了。”

可能因這點事而高興,讓楊訓覺得難以理解,看她的眼神也透著古怪。郗彩沒有理會他,隨口問起:“曹王的罪名坐實了,陛下決意怎麼處置?”

他輕蹙著眉,沉寂下來,“椒決。”

椒決,是將乾燥後的花椒碾碎,強行塞滿受刑者的口鼻,直至其窒息而亡。這是前朝的酷刑,已經銷聲匿跡幾十年了,不想現在竟又重出江湖。

郗彩只覺頭皮發麻,良久才追問:“這是郎君的主意,還是陛下的旨意?”

第21章

楊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陛下是君,我是臣,臣僚不可左右君心,夫人不知道嗎?”

郗彩驚魂未定,勻了口氣才道:“這椒決,實在過於殘忍了。處決的方式有千萬種,何必用這樣的手段呢。”

楊訓緩緩點頭,“我也這樣同陛下說了,但陛下決意殺雞儆猴,今日宣我同去商議,可能也是想借此震懾我吧。”

郗彩一時分不清他說的是真是假,以前聽爹爹說,陛下年少心軟,太容易被鄢陵侯拿捏,總不至於短短一兩年的時間,就變得如此狠絕吧。

楊訓一直望著窗外,她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但能聽出他言辭間瀰漫的落寞。那音調像枯葉捲過曠野,泛出一片嘶啞,“當年我們兄弟九人,一同跟隨太祖征戰,多少次出生入死,才換來如今的太平盛世。我知道邠王與曹王圖謀不軌該死,但他們昔日有功,就算要死,也該給個痛快,至少不該虐殺。但陛下的意思明明白白,皇叔尊榮,要留全屍,但又不能死得太容易,因此椒決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沒有與尚書省商議嗎?”郗彩道,“尚書令等人總會勸誡陛下的。”

他搖頭,垂下眼看著自己壓在膝頭的手,那雙手蒼白得近乎透明,微一用力,骨節便凸起如連綿的山峰。

“二王謀反是國事,也是家事。邠王在獄中自盡了,曹王的處決要是放在朝堂上議論,無非送到邙山腳下的刑場斬首。”他嘆了口氣道,“我原本想去央求太皇太后,請她出面規勸陛下,但走到中途又打消了念頭,這時候求情,無異於引火燒身。”

郗彩明白了,反正來都來了,不能無功而返,所以他轉而去遊說楊素去了。

關於謀反量刑的事,沒有什麼可為亂臣賊子傷感的,至多嘆一句用刑過於殘忍罷了。目下對於她來說,首先要杜絕的就是他們打謝橋的主意。她甚至覺得楊訓對曹王的憐憫完全是貓哭耗子,藉著天子對親皇叔用酷刑的由頭,更有理由招兵買馬,壯大自身了。

當然,他顧念手足之情,她還是頗為體貼地安慰了兩句,“郎君是受先帝託孤的輔弼大臣,一切要以社稷安危為先。國家當前,何來的私情,邠王與曹王謀反,本就是死罪,郎君看開些吧,自己的身子不好,千萬不要因此傷了元氣。”

他沉默下來,沒有再說話。

皂輪車駛過街巷,回到鄢陵侯府時,一切便煙消雲散了。

郗彩照舊搬著食盒下車,問楊訓可要回上房休息,他說要去府僚議事,她便應了聲好,“郎君今日勞累了,晚間我讓人預備幾個好菜,為郎君壓壓驚吧。”

他寥寥頷首,順著直道往南而行,郗彩目送他走遠,方和貢熙一同搬著食盒返回內院。

回到上房,糜媼和廚娘及內管事在廊下等待,見她回來忙進門請示暮食安排,回稟府中事務。廚房如今設立了選單,家常的飯食基本隨點隨有,她定準了晚上的菜色,吩咐她們先預備主君加餐的乳粥。

廚房的事處理妥當了,內管事呈上了日簿,她一面翻看,一面笑著感慨:“忙了好半日,都餓了。”

糜媼忙道:“廚上的蒸籠裡蒸著姜粥,奴婢讓人取來,夫人先墊一墊。”

郗彩說不必了,“太皇太后賞了點心,讓人沏一壺花果茶來就好。”

她是沉得住氣的,有條不紊處理完內事,打發了糜媼和內管事。一時屋子裡沒有外人了,她帶著貢熙和鬱霧進了內寢,開啟箱籠彎腰一通翻找,找出一個巾帛包著的物件,展開後託到了她們眼前。

貢熙和鬱霧四眼茫然,看著那幾截捲曲的根莖問:“這是什麼?”

郗彩道:“細辛。”

小娘子在閨中時候看各種書,有段時間專研習醫書,對草藥很有見解。但貢熙和鬱霧一知半解,奇道:“娘子哪裡弄來的藥?這麼一點,有什麼用處?”

於是郗彩把她的計劃同她們交代了一遍,這幾根細辛是在替楊訓煎藥時候昧下的。

“細辛不過錢,過錢命相連。這種草藥煎煮湯劑反倒用量大,但若是幹研生粉,三錢就能要人命。”她取出一小截來,“就這麼一點兒,毒性不大,但可以營造出閉竅阻絡,隨時會斷氣的假象。回頭我吃上兩個點心,倒地不起,貢熙去前院找鄢陵侯,喊得越大聲越好。鬱霧從后角門上出去,直奔大楊樹街找主君和主母,咱們把事情鬧起來,栽贓給天水郡主,就能保得表兄不受他們禍害了。”

然而這個計劃,徹底嚇傻了貢熙和鬱霧。

貢熙哆哆嗦嗦擺手,“不行啊娘子,謝家郎君的仕途婚姻要保全,娘子你的性命就不用保全嗎?萬一手一抖,過量了……”

兩個人一副天要塌的模樣,嚇得幾乎哭出來了。

郗彩看著她們,實在覺得這兩人膽量小得如同芝麻。

“你們知道有種東西,叫戥子嗎?用前稱量好,怎麼會過量!”她嘆道,“我也怕死啊,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放心吧,照著我的吩咐去做,出不了岔子的。”

貢熙和鬱霧面面相覷,在她的指派下取來戥子,把巾帕裡的細辛全稱了,通共不過五錢。

劃分出兩份,自己吞服一錢,剩下的嵌進那兩盒點心裡,可以說萬事俱備。

然後她就躺在榻上等待發作了,貢熙和鬱霧已經做好了準備,只等她一抬手,就發足狂奔出去,鬧他個沸沸揚揚。

其實心裡還是有些懸的,一橫心,做下了這輩子最荒唐的事。郗彩眨著眼睛望向屋頂,開始一根根椽子清點。藥力來得還算快,等她數完第三輪時,明顯能感覺到胸悶,喘不上來氣了,忙示意她們出去報信。

於是兩個人衝到廊上大喊,院裡陪房的婢女全跑了過來,湧進上房亂作一團。

貢熙和鬱霧照著事先的安排,一南一北奔出內苑,貢熙一口氣跑到府僚大門前哭喊主君,“不好了,夫人上不來氣了!夫人出事了!”

楊訓聞訊從門上出來,被這忽來的訊息弄得驚惶,但很快便穩住心神指派:“傳府醫看診!”

一群人趕往後苑,老遠就聽上房裡傳出哭聲,婢女們亂糟糟喊著娘子,見侯爺帶著醫官進來,方才讓開一條通道。

郗彩躺在榻上,唿吸微弱,有氣脫的跡象。醫官一探,見脈細欲絕,四肢發涼,忙問左右,夫人吃過什麼。

貢熙哭著說:“就吃了兩個點心,喝了一盞茶,再沒吃過別的了。”

醫官讓人把剩餘的點心送來,一一湊上去嗅聞,轉頭便篤定地回稟楊訓:“氣味辛香,有人往點心裡攙了細辛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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