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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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他輕咳了兩聲,她也一動不動,盼著他先下床。不想矇住腦袋的被子忽然被他扯了下來,他淡聲道:“我抬不動胳膊,夫人替我把衣襟繫好吧。”
她只得坐起身,小心翼翼給絲帶打上結,再替他把交領整理好。
抬眼覷覷他,他閉著眼,神情莊嚴像廟裡的菩薩。
本以為保持沉默能夠矇混過關,豈料該來的還是沒能躲開,他平靜地說出了令她汗顏的話,“夜裡咳嗽,驚擾夫人了,嚇得夫人手腳並用,將我一頓揉搓。我的胸膛,已經被你摸遍了。”
郗彩目瞪口呆,努力回憶,遲疑地囁嚅:“沒有吧……我只想給郎君順氣,沒有亂摸啊。”
他倒也大度,整理著衣袖道:“不打緊,至親夫妻,想摸便摸吧。”
誒,不對,話不是這麼說的。他這一大方,坐實了她夜裡不安分,對他毛手毛腳的嫌疑。她不是這樣的人,要摸也是在他醒著的時候正大光明地摸,趁著黑燈瞎火亂薅一氣,這算怎麼回事呢。
然而人家已經不予計較了,你再去爭辯,爭辯給誰聽呢,反正內寢只有他們兩個。
郗彩垂頭喪氣道:“這樣吧,今晚咱們分床睡,就隔著一道簾子,只要郎君叫我,我隨時都能聽見。”
可惜他一口便回絕了,“新婚便分床,不吉利。”
郗彩呆滯地看了他兩眼,這不行那不行……最懊惱是沒有印象。上回她在他嵴背上確認過肉的多寡,始終沒敢往胸膛上摸。結果昨晚實行了,記憶卻一片空白,可惜,實在太可惜了。
垂頭喪氣挪到床沿上,抬手揉眼睛,正想穿鞋,肩膀卻被他用力摟了摟。
他側過頭,在她耳邊細碎地說:“外人都傳郗家女端莊溫婉,行止有度,可誰又知道,夫人在閨中熱情似火。”
她剛想狡辯,他卻攏著寢衣揚長而去了,氣得她狠狠捶了下床沿,自己實實在在被他汙名化了。
算了,暫且沒空生氣,還得梳妝打扮起來,進宮謝恩呢。
換上對襟衫子,綰上靈蛇髻,長長的碎金步搖直垂到肩頭,每挪一步,都是款款的風情。
等用罷晨食臨行,鬱霧送上對鳥聯珠紋的披帛,剛挽上出門,就遇見橫風吹過,捲起她身上垂掛的錦帶,飄飄然,幾欲飛天。
這回楊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平常多了那麼一彈指,郗彩覺得他必定被自己美到了,男子終究膚淺,經不住女郎魅力無邊。
但後來坐進車內,她才知道自己會錯了意。楊訓隔一會兒便短暫地握一下她的手,起先以為他想親近的癮兒又上來了,但次數太多不免讓人納罕。當她不解地望向他時,他直白地說:“天涼了,你何必穿得這麼單薄,萬一凍著了,爐子上就得煎兩份藥了。”
說得郗彩暗地裡咬牙,心道你以為別人都像你這病秧子似的,大夏天還披著氅衣!
但她確實有撒嬌的天分,順杆爬握住了他的手,“要是涼了,郎君給我捂捂。”
他不置可否地看著她,最後沉默著調開了視線。
就這麼暗中較著勁,終於進了內城,楊訓應召面見天子,郗彩直入金墉城拜訪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見到她,不免噓寒問暖一番,憐惜地說:“難為你了,這麼金貴的人兒,在那樣的地方關押了好幾日。我心裡很著急,幾次想發令讓他們放了你,到底你已經出了閣,不該再同孃家捆綁在一起。可同左右商議,又忌憚這回的事牽連太大太廣,實在不便隨意插手。”
郗彩為人處事一向平和澹寧,寬慰太皇太后道:“確實茲事體大,但凡有干係的人,被帶進衙門問話都是應當的。我是侯爺家眷,但也是爹爹的女兒,寧願自證了清白再坦蕩為人,也不願意揹負汙名,連累侯爺。只是這一羈押,倒讓阿孃擔心了,實在是我的罪過。”
她們這裡客套地表關心訴衷腸,不防楊素在一旁接了話——
“阿孃別為她叫屈了,您是不知道,如今她的好名聲更添一層,都說她是女中豪傑,與父母生死與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孝女。在司隸大獄關了短短五日而已,就換來這樣的美名,這買賣橫豎不虧。她也知道九兄要面子,總不能放任自己的夫人死在牢獄裡,因此有恃無恐,只等九兄救命就是了。”
楊素對她的敵意,由始至終無法消除。上回以為郗家女栽了,九兄的婚事到此為止了,沒想到她命那麼大,居然又爬出來了。越想越可氣,哪怕有過那場對話,現在也不算數了,總之她沒能如願,郗家女仍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
相對於楊素的個人感情至上,太皇太后則一心顧全大局。
郗紀元擁護天子,是保皇黨的中流砥柱,郗彩作為郗紀元的女兒嫁給楊訓,無異於在楊訓身邊安插了一個無可替代的眼線,作用和意義非凡。
而楊素這沒腦子的,她眼裡只有她的小情小愛,什麼謀朝篡位、改朝換代,一概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整日想著怎麼鬥氣鬥狠,人家壓根沒把她放在眼裡,她自己卻已經被感情衝昏了頭。
郗彩尷尬地看了看太皇太后,沒有說話。
太皇太后的臉色陰沉下來,衝楊素叱道:“你過於放肆了,這是你阿嫂,你滿嘴沒有一句恭敬的話,前兩次我忍了你,可你幾次三番不知禮數,難道要我罰你嗎?”
太皇太后對楊素來說是慈母,平常笑意盈盈地寵愛著,這次忽然拉下臉來,著實把她嚇了一跳。
郗彩見狀忙打圓場,笑著對太皇太后道:“我與郡主像姐妹一樣,家常說話,沒有那麼多的忌諱。”
太皇太后瞥著楊素,眉眼間餘怒未消,也不願意她在跟前待著了,打發道:“小廚房裡新出的籠蒸果子,你去替我看著,督促宮人每樣裝上一盒,讓你阿嫂帶回家去。”
楊素臊眉耷眼地應了聲是,那步伐,邊走邊掉反骨。
等她離開後,太皇太后方嘆了口氣,也與郗彩說了心裡話,“這孩子苦得很,戰亂中父母雙亡,是太祖皇帝包在斗篷裡帶回來的。這些年我唯恐她受委屈,過於溺愛了,把她養得十分不知禮。她對九郎的那點心思,我怎麼能不知道,不過不肯戳破她,如今也要託你擔待了。”
郗彩聽完,反而鬆了口氣,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太皇太后知道楊素對楊訓有意思,那麼楊訓把她許配給謝橋,目的便昭然若揭了。
“其實我也明白,每回郡主都對我劍拔弩張,終究是年輕,心裡裝不住事,我絕不能同她計較。”她字斟句酌著,緩緩道,“阿孃,我昨日回了孃家一趟,遇見了姑母家的表兄。我表兄謝橋,原本是尚書左丞,因陛下看重他,遷任了吏曹尚書郎。昨日回到侯府之後,侯爺與我說起表兄的親事,聽那話音,似乎想把郡主說合給表兄……”
她抬眼望了望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何等敏銳,立時就心知肚明瞭。
郗彩復又笑了笑,“正是因為郡主有自己的主張,我擔心這門親事要是說合起來,恐怕傷了郡主的心。畢竟郡主的婚姻還得阿孃做主,萬一侯爺同您提及,您也好早作主張。”
太皇太后即刻打定了主意,“她心智還不周全,我要多留她兩年。若是這輩子不周全,留她一輩子也無妨。”
這就是至高權威的果決,也許斷送了一名女郎的幸福十分殘忍,但若是這女郎輕易就能被人裹挾,倒不如留在身邊看管更穩妥。這不單單是維護謝橋,更是杜絕吏曹也落進楊訓手中的,最簡單的方法。
可算是放心了,有太皇太后託底,這件事應該成不了。
郗彩又在慈和宮坐了會兒,等著小廚房的點心,可是等了許久,也沒見楊素折返。
太皇太后吩咐殿頭:“派人過去瞧瞧,果子預備好沒有。”
郗彩站起身道:“我一起去吧,萬一郡主還在鬧脾氣,我也好勸解勸解。”
太皇太后應了,指派宮人領她過去。慈和宮的小廚房離正殿有段距離,金墉城太大了,宮闕巍峨,複道也多,有時從地面行走要拐好幾個彎,但若是走複道,則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宮人引她上臺階,硃紅的彩橋駕在半空中,底下的宮苑和衙司一覽無餘。
走了一程,宮人抬手指引,“夫人,就在不遠處了。”
郗彩頷首,帶著貢熙緩步向前,剛走沒幾步,就發覺貢熙急急拽她的衣袖。回頭望一眼,貢熙衝她直努嘴,順勢看過去,才發現下面巷道里站著兩個人,正是楊訓和楊素。
趕緊頓住步子,把宮人打發回去後,手忙腳亂躲到立柱後,踮足朝下窺望。可惜複道建得高,能見其人不能聞其聲,他們說了什麼,實在是聽不真切。
談話內容聽不清,但從他們的神情動作可以猜出大概。楊訓低著頭,娓娓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楊素起先滿臉不忿,但漸漸地,不忿轉化成了順從,抽抽搭搭擦了擦眼淚。
郗彩有預感,事情不太妙,藥罐子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了這位傻妹妹,老死不相往來和成全之間,楊素選擇了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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