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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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好像也各不相干,彼此沒有交談,只是例行公事給對方佈菜,草草吃完之後,就各自洗漱去了。
浴桶前,郗彩來回踱步,暗道此人有兩把刷子,宮裡查不出頭緒,就倒過來殺個回馬槍,從細辛的來歷上開始梳理。不過思路雖然正確,但藥渣子早就倒了,且煎前煎後分量不同,他就算再聰明,也難以抓到確切的把柄。
反正越想越覺得此人討厭,人要好煳弄才可愛,過日子非弄得一清二楚幹什麼,真沒意思,乾脆和離算了。
說起和離……這個念頭在心中盤桓,逐漸有了蓬勃之勢。
當下世道,和離不丟人,尤其自己名聲好,鄢陵侯都快被人戳穿嵴梁骨了,但凡有點風吹草動,肯定都是他的錯。
郗彩開始暢想,如果真能和離回孃家,自己和謝橋好像愈發登對了。以前是一個喪妻,一個待字,不敢往那上頭想。現在她要再醮,若是沒有合適的人選,與其隨便找個人將就,不如去圓一圓少時的夢。
打定了主意,身心坦然,像迷途的人找到了方向,她也要堅定地朝著目標進發了。
再回到床上,相看兩相厭,郗彩覺得他肯定也不待見自己,便敷衍地說了句“郎君好睡”,老神在在背過身去了。
她沒有發現,身後的人兩眼不善地盯住了她,隱忍道:“我哪裡惹得夫人不快了嗎?”
郗彩決定淡淡的,淡淡的最傷人,“沒有啊,睡吧,困得很。”
“夫人睡得著嗎?別不是背對我,在打別的主意吧!”
看吧,要來了,終於忍不住了。
要是換做以前,她肯定得轉過身來,郎君長郎君短,拍足他的馬屁。現在卻不然,理他作甚!反正楊素禍害不著謝橋,最大的威脅已經解除了,她也開始躍躍欲試,想要解決一下自己的問題了。
“我一個內宅婦人,能打什麼主意。累了一整天,瞌睡了而已。”郗彩覺得在慢待人這方面,今天開始爐火純青了。
本以為她晾著他,他會知難而退,誰知得意不過一瞬,又被他牽住了鼻子,“楊素和謝橋的婚事成不了了,不過不打緊,左民尚書家有一女,年紀與他正相配。”
已經培養起睡意的郗彩,頓時又瞪大了眼。
人人知道左民尚書和他走得近,他這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她防得了楊素,卻防不住滿城的貴女。
可氣,她揪住了被褥,還要裝作事不關己,穩住嗓音道:“表兄的婚事,自有謝家人做主,郎君是妹婿,就不要操這份心了。”
妹婿這兩個字,頓時矮人一截。姓楊的一向自視甚高,從來沒想到自己與謝橋見了面,還得喚人家一聲表兄吧!
這與年齡無關,與人倫禮數有關,思及此不免暗暗痛快,最好他能認清自己的位置。
楊訓也確實被她說得一愣,當今天子都要叫他一聲皇叔,結果在妻族這邊竟吃了虧。
他咬了咬牙,“謝橋要入‘八座’,是社稷棟樑,庸人眼中只講輩分,能人看見的卻是朝堂穩固,他日朝廷官員的選舉,能否做到萬無一失。”
郗彩氣得很,打人不打臉,他居然直撅撅說她是庸人,連裝都不裝了是吧?
可她不能回頭,就陰陽怪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成家就不能為朝廷效力,不能為陛下甄選人才嗎?我不太懂,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今天的她牙尖嘴利,看來風浪過去了,某些藏在暗處的桀驁不馴便活過來了。
他忍了忍,尚且能夠心平氣和,誘哄道:“夫人轉過來吧,轉過來,我們好好說道說道。”
郗彩不願意,含含煳煳推諉:“我困了,明日再說吧。”
身後人長時間沉默,她本以為矇混過去了,良久卻聽他幽幽道:“我娶妻,就是為了陰寒的夜裡,身邊有個知冷熱的人。我所求不多,只要你眼裡有我,我處處迴護你,也盼夫人懂得為夫的一片苦心。你剛入侯府,府中一些不成文的規定,你可能還不清楚。我這人辦事喜歡有憑有據,不單帳目要經得起核對,就連平日用剩的東西,也要留著根底。譬如那些藥渣,須得保留半個月,以便隨時查驗……夫人半月間親自侍藥辛苦,一點一滴,都有奚官記錄在案。”
雷電在周身又過一遍,郗彩很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絕鬥不過這大尾巴狼的。
她絕望了,這樣下去,她什麼時候才能喪夫再嫁,算來算去還是和離最簡便。
所以現在開始找茬吧,她憤懣道:“看來郎君從未相信我,我每行一步,身後都有眼睛盯著。”
“盯著有什麼不好,”他將下頜輕靠在她肩頭,“一旦有變,夫人第一時間就能洗脫嫌疑。你知道麼,大多藥材泡水煎煮之後分量有變,但根鬚類的有個特點,形態不會變。藥房中有存藥無數,照著尺寸重新還原,再對比藥方,輕易就能查出藥材是多了,還是少了。”
要不是有良好的教養做支撐,郗彩已經破口大罵了。
這是什麼鬼東西,馬王爺不過長了三隻眼,他長了三對眼,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
她已經心力交瘁,愛誰誰吧,“我在侯府殫精竭慮,身上卻始終揹著嫌疑,累了。我與郎君不合適,明天我就歸家,郎君另尋良配吧。”
“要和離?”他發出一聲涼笑,“我不答應。”
郗彩氣得頭頂冒煙,納罕道:“為什麼呀,你我其實始終不相配,倒不如各奔東西,再見亦是熟人。”
“誰與你做熟人,一日是我的夫人,終身都是。就算死,你的名字也要刻在我的墓碑上,想各奔東西,我勸你別做夢。”
他確實也生氣了,想不通一個明明落了下風的小丫頭,怎麼敢提和離。
她氣湧如山,因為被他斷了念想,發現自己要一輩子困在這侯府裡,已經忍無可忍了。而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幫她認清現實,“我與岳父大人,因這姻親緊密相連,日後必定相互扶持,朝堂之上多有照應。可你要是棄我於不顧,讓我顏面盡失,我斷不會善罷甘休,屆時首先遷怒岳父大人,言官的嘴皮子再厲害,也架不住斧鉞加身。夫人辦事,可要往長遠處想,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嫁都嫁了,何必弄得反目成仇。”
好一番曉之以理啊,郗彩的憤怒瞬間被澆滅,主要她完全沒想到,一個王侯居然可以如此不要臉。
怎麼辦,他拿爹爹相要挾了,上次的牽連入獄才過去不久,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他就是看準了這一點,知道她有所忌憚,才如此坦然地說出口。
他在等,等她斷絕念頭,別再產生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畢竟王侯將相娶親也不容易。
郗彩到底老實了,她的戰略出現了偏差,好在被他及時糾正了,清醒地認識到這禍患不除,將來不管她嫁誰,都不會有太平日子可過。
回身的動作很不情願,但臉上已經堆起了溫柔的笑意,嬌滴滴說:“瞧你,我不過開個玩笑而已,你說了這麼些嚇人的話,很傷我的心呀。我與郎君是正經拜過堂的夫妻,平日感情又好,哪裡捨得和離。想是瞌睡上頭,不小心說了胡話,你竟還一本正經地同我理論起來,細想想,好不好笑?”
果然好笑,他賞臉了。
如常把她摟進懷裡,語調帶著輕輕的埋怨,“夫人嚇著我了,以後不要再提了,免得傷感情。”
郗彩無奈攬上他的腰,沒有回答,但這動作就表示和解,表示她已經知道錯了。
無語問蒼天吧,誰能告訴她,她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白天耍心眼,晚上同床共枕,沒有夫妻那檔子事,但實打實夜夜肌膚相親。連阿孃也沒料到,她的婚姻竟然是這樣的。
本以為彼此會貌合神離,至多不過一張桌上吃飯,夜裡睡覺總可以各歸各吧,結果是她想得太簡單了。人家也不與你行夫妻之實,但人家貪戀你的身體,摟在懷裡,說兩句虛頭巴腦的情話,“郎君是我的天”、“夫人是我的心上人”,這就已經是美滿的婚後生活了。
各懷鬼胎,但這身體、這氣息,竟然已經提前熟悉了,實在詭異。
他知道劍拔弩張過後,需要儘快修復感情,遂低頭審視她的臉,“夫人在想什麼?”
郗彩心道想什麼也沒法說出來呀,只好胡編亂造,“我在想,郎君對我可真好。”
他聽了,仰唇緩緩靠近她,在她鼻尖上吻了吻。
天爺,怎麼說話兒就動嘴?
郗彩整個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他眼波流轉,隔屏的燭火在他眼中凝聚成一個光點,光下是她黑黢黢的臉。
“很驚訝?”他的嗓音空前柔軟,“不必驚訝,這是人之常情。喜歡便親一親,我親的又不是別人,是我的枕邊人。我等著你哪一日也發乎情,能與我這樣親近。雖說你不是自願嫁給我,但既然已經成婚,將來要天長日久共處下去,總這樣生疏著,終歸不是辦法。”
那麼問題來了,現在這樣的情況下,她該說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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