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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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於先前的敲打,貢熙和鬱霧再去庫房挑選配材時,綠華果然不在一旁盯著了。絲綿與皮棉一樣搬上一大包,用途如何,就不勞旁人費心了。
郗彩亟待解決目前的燃眉之急,兢兢業業忙了一下午。楊訓這一覺也睡得悠長,直到太陽將要下山,才聽見隔斷的直欞門發出移動的聲響。
慌忙把美人套藏起來,別讓他發現了,否則見了真佛就不驚喜了。她拽過一旁裁剪好的料子引他看,“這個顏色,郎君喜不喜歡?”
齊紫在日常穿著中並不犯忌諱,他這次說了句中聽的話,“但凡是夫人挑選的,我都喜歡。不過做針線傷眼睛,做成一件,怕是讀書都費勁了。”
郗彩說不怕,“郎君素日辛苦,我不能為你做什麼,只有這針線女紅還算拿手,給你做身新衣,算是盡一盡我的心意吧。”
兩下里溫情脈脈,他撫上她的雙肩,她眉眼含笑,順滑偎進他懷裡。
邊上的貢熙和鬱霧,此時是迷惘的。
這兩人實在太有內秀了,明明咬牙切齒地算計著對方,卻又能揣著明白裝煳塗。非但晚上同床共枕膩膩歪歪,現在連白天都不揹人了,有這樣的毅力,別說一個大晟,何愁不能收服萬邦,天下大同!
第27章
郗彩當然也裝得很辛苦,但她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小不忍則亂大謀,這麼一點委屈,哪有受不了的道理。
總之她對楊訓的好,好得簡直出奇,根本就是唯命是從。晚間給他預備湯藥,仔細侍奉他用暮食,甚至連吃罷了飯,還要替他掖嘴,就算是親孃,也不過做到這個地步吧。
楊訓受用著,不動聲色觀察她,那雙藏鋒的眼睛在她臉上巡視,旁敲側擊道:“夫人如此體貼我,我又能為夫人做些什麼呢……我想了想,莫如看顧一下郗檀吧,郗檀這腦子,讀書應當不怎麼樣,走科舉八成是行不通的。要不要我為他預先安排,在中書省謀個一官半職?”
郗彩說不要,答得又快又幹脆。
開玩笑,他這是想敗壞郗家的名聲啊。郗檀要是進了中書省,那叫右僕射等人怎麼看?定會覺得爹爹被他招安了,連兒子的前程都已經安排好,嫡親的老岳丈,實在清白不起來了。
可也正因為答得太乾脆,有刻意劃清界限之感。
郗彩忙找補,柔聲道:“郗檀整日胡天胡地,收不住心,你就算為他安排了差事,他也會弄得一團糟。到時候還要郎君為他善後,心力交瘁之下,身子不要了嗎?我爹爹以前管束他,被他氣得頭昏眼花,直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到我這裡,也是兄弟自有兄弟福。於我來說,郎君身子比郗檀的前程重要,反正我爹爹還在任上,將來自會替他周全安排的,你不用管。”
如此他也不去琢磨了,略忖了忖又問她:“你有沒有看上的頭面首飾,綾羅綢緞?若是有,明日我帶你去採買,你想要什麼,只管挑選就是了。”
郗彩側目看他,“你有錢嗎?”
他停頓了片刻,神情很自然,“公帳上有,偌大一個侯府,總不至於揭不開鍋……上回陛下不是還賞了黃金嗎。”
他打從一開始就裝窮,這點她在後來管理家務時,已經慢慢窺出了端倪。只不過這點小伎倆,沒有必要大動干戈與他對質,反正現在她捂緊了自己的荷包,他是一個子兒也別想掏挖出來了。
至於他的受之有愧,積極尋求報答,這點郗彩充分展現了博大的胸襟,笑著安撫他:“我嫁到侯府上來,就已經作好了照顧郎君的準備,郎君怎麼還見外起來。好了好了,今日勞累了一整天,快洗漱洗漱,上床歇著吧。”
楊訓坐著沒動,提醒了她一句,“我睡到日暮西山方才起床,夫人忘記了。”
郗彩不由發笑,拍著額頭道:“我忘了,勞累一整天的人是我,難怪手腳發沉呢。那郎君看會兒書吧,我去清洗清洗,換身衣裳,就少陪了。”
她揉著脖子,佯佯往耳房去了。如今女郎都是上簡下豐的打扮,那曼妙腰肢被收得極窄,每挪一下步子,腰線便柔軟地扭動。
他目送她走遠,方才收回視線。美人之於男人猶如名劍,尤其是自己匣中的名劍,不用來舞,只是隨時開蓋欣賞,便已心滿意足了。
而郗彩呢,逃出他的視線,就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長時間地故作姿態,其實是件非常累人的事,不說旁的,就說掛在臉上的笑,笑得太久了腮幫子疼。躲進耳房後忙用手搓一搓,再長長嘆口氣,抽離的三魂七魄立刻回來了一半。
貢熙侍奉她沐浴,看著她的樣子,覺得自家娘子甚是可憐,“若是累了,何不稱病回家,住上兩日呢。就算是頭驢,也有卸磨休息的時候,您這樣忙完了白天再忙夜裡,比我們做下人的還要辛苦。”
郗彩卻有韌勁,抬手示意她別說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不要抱怨眼下的困境。”
貢熙無言地眨了眨眼,主君朝堂上與鄢陵侯打擂臺,經過了二王謀反,近期只剩小打小鬧。而小娘子是個極有責任感的人,認為自己既然日夜面對死敵,必須鑽空子重創一下對方,以報成婚以來積攢的窩囊仇。
當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小娘子想喪夫、想回孃家、想要一個重新奔向幸福的機會。所以她覺得自己義不容辭,已經不是為朝廷剷除奸佞這麼簡單了。這是私仇,不共戴天,一定要手刃了鄢陵侯,才能徹底告別這段無妄之災。
主意打定,小娘子的目標從來不會動搖,連洗澡的時候,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洗完了穿上寢衣,披上厚厚的披帛,她又扮出笑臉,崴身朝外喊了聲:“郎君,我先就寢了。”
縮回身時笑容斂盡,拉著臉倒在床上。這一天下來,竟然比打仗還累,可見在這侯府討生活,是一樁極易折損壽元的買賣。
再忍一忍,忍過了今晚,明天山人自有妙計。於是氣定神閒縮排被窩裡,安然閉上了眼。
等到將要睡著時,察覺那人回來了,放輕了手腳吹滅蠟燭,在她身後躺倒。
郗彩原本想裝睡,但願他不會來打攪她,但恍惚間想起他的臭毛病,這個自私小人,他才不管你睡沒睡著,只要興致來了,無論如何都要把她扒拉醒。
所以還是自覺一些吧,別等人家動手了。翻個身抱住他,在他胸口輕拍著,含煳不清地說:“郎君,睡吧……”
楊訓略感意外,知道她今日累,屬實想讓她睡個安穩覺。沒想到她如此主動,主動得讓他毛骨悚然,一時兩隻手支著,不知怎麼放置才好。
可能見他遲遲沒有反應,她睜開惺忪的睡眼,就著昏暗的燈光打量他,“你怎麼不抱我?這麼快就嫌棄糟糠妻了?”
他的兩手這才落下來,如常圈住了她,“我以為你睡著了。”
郗彩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偎著他,茸茸的頭頂在他下頜親暱地蹭了兩下,語調都是甜膩的味道,“郎君上床來,一定得抱抱。”
總之今天一整天都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這郗家女有反骨,他早就看出來了。尋常笑裡藏刀……又藏不住的樣子歷歷在目,今天竟然溫順得小兔子一般,事出反常必有妖,看來要小心提防了。
於是打探,“今日回岳丈家,二老是不是與你說起什麼了?”
她迷迷煳煳應承,“沒說什麼……你今日總在發問,到底怎麼了……”
他說沒什麼,昏暗中對自己笑了笑,“只是覺得夫人今日有些不一樣。”
郗彩道:“哪有什麼不一樣,不過忽然心疼起了郎君。你從重獄裡出來時的樣子,讓我覺得你也不容易。雖然你在朝中口碑不佳,個個都說你狼子野心……但外人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成了我的夫君,我也知道胳膊肘往裡拐的道理。”
天爺,有時候真是佩服自己的口才,怎麼能說得如此懇切,如此善解人意。而楊訓老奸巨猾,未必相信她,但起碼此刻忽然聽到這番話,在腦子轉不過彎來的當下,也許會有那麼一瞬間略微的感動。
她很有耐心,可以等這些感動一點一滴積累,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內發揮功效。譬如藥盞裡省略了插入銀針的環節,到那個時候,火候就差不多了。
反正看得出來,這話撞進他心坎裡去了,他後來不曾再說話,只是擁著她,在寒冷的夜裡,彼此依偎著還是很暖和的。
第二天和貢熙鬱霧說起體寒的問題,她還在唏噓,“以前我腳冷,睡到五更天腳底心冰涼,現在好多了。鄢陵侯就算病歪歪的,到底是個活人,有熱氣。”
貢熙搓了搓手,“可見這門婚事,百害之中起碼還有一利。”
郗彩轉念一想可不領情,“我要是找個身強體壯的郎子,取暖不比他強!養只小貓小狗也有熱氣,這麼說來他真是平平無奇。”
絮絮說著埋怨的話,滿腹牢騷都裝進了美人枕的肚子裡。
枕頭大而化之,不需要太過精緻,很快便做成了。接下來要做夾衣,表裡之間填充保暖層,裝得厚厚的,才能抵禦洛城的寒冬。好在男子的衣裳不像女郎,有那麼多繁複的繡花,男子以隨性簡潔為美,郗彩心情好,打算在袖褖繡上兩朵蘭花。等到了該往夾層裡裝棉絮的時候,她站在兩個包裹前端詳了片刻,毫不猶豫將手伸向了那包皮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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