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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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惱羞成怒,霸王硬上弓吧!那她的清白,豈不是要止步於今晚了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當口,他已經把她扔上了繡床,似乎這短短的一程,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然後人忽然崴倒,昏沉沉極速地喘息,饒是如此也拼盡全力,把她做的怪東西踢到了地上。
郗彩盤腿坐著,錯牙盯著他,實在弄不懂他為什麼對同床共枕有那麼深的執念。
兩下里都不說話,暗湧卻猶如激上了懸崖,良久他才瞥了她一眼,口氣陰森地警告她:“再有下次,我定不輕饒你。”
好傢伙,這話說的,彷彿她觸犯了天條。
郗彩道:“刑律上規定了嗎,成了婚就不能一個人睡?你要人作伴,若是不喜歡我做的美人,我可以給你找個活的。莫說中原女郎,就是新羅婢、崑崙奴,都不在話下。”
他緩了半晌,才勉強支起身子,臉色看上去陰沉唬人,“在這侯府,我的話就是刑律。我知道你嫁我是情非得已,但你不該用這假人來辱我。但願夫人是個懂得審時度勢的人,否則我就該懷疑,對你和郗家過於仁慈,到底值不值得了。”
這番話很有威懾力,但郗彩並不吃那套。
“我不過是想讓自己夜裡喘口氣,怎麼就惹得侯爺大動干戈,還要遷怒郗家?”她哼笑一聲,上下打量他,“嫁進侯府之前,人人說侯爺體弱多病,嘆我命不好,起先我也是這樣認為,可今天我卻看明白了,所有人都錯了。偌大一個我,侯爺說抱就抱,神力分明不減當年。所謂的舊疾纏身,怕只是為了混淆天下人的視聽,讓自己更有轉身的餘地罷了。”
他冷冷看著她,強撐著坐了起來,“然後呢?你打算如何?”
她一哂,“不打算如何,至多告知爹孃,從今往後不用為我費心了,我的夫君身強體健,絕不是個短命鬼。”也可能是被怒火衝昏了頭腦,她居然視死忽如歸,“有本事,你就殺我滅口吧。”
楊訓涼笑著點頭,“很好……極好……你裝了這麼久,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這算是已經撕破臉了,反正她早就做好了準備,最壞不過出師未捷身先死,至少給爹爹留下個彈劾他的機會。萬一運氣好,爭取到嚴查他,這樣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不可能一點破綻都沒有,只要被爹爹逮住機會,就一定能夠扳倒他。
於是昂了昂脖子,打算對抗到底,郗家兒女從來不懼死。
可是……是不是她眼花了?怎麼看見他唇角緩緩有鮮紅的一縷滴落下來,一滴、兩滴……
他吐血了!
她目瞪口呆,大驚失色,心想他不會要死了吧,現在就死嗎?她還沒準備好啊!
手忙腳亂給他擦拭,擦得自己滿手是血,尖叫著:“郎君你怎麼了?來人,快來人……”後面的話,被他捂在了掌心裡。
“噤聲。”他臉色慘白,嘴唇卻被染得鮮紅,氣喘吁吁道,“別讓人知道,我常這樣,沒什麼要緊。”
郗彩怔怔點頭,等到定下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眼裡裹著淚,不是心疼他,是活活嚇出來的。
她從沒見過有人在她面前吐血,一滴一滴,生命以最直觀的方式流逝,實在很可怕。剛才和他的針鋒相對,到現在卻變得有點心虛,前一刻嘲諷過他裝病,沒想到彈指之間,他就吐血給你看了。
趁人之危,好像有點不磊落,郗彩辦事一碼歸一碼,叮囑他躺下,一面回身下床,“我叫人打水來,給你擦洗擦洗。”
唉,這就是天上有地下無的好命?她覺得自己可能是上輩子欠他的,雖然盡力冷著臉,也並未替她贏回多少面子。
先取清水讓他漱口,又絞熱手巾給他擦拭,擦了嘴再擦手,她覺得自己如今侍奉人愈發得心應手了,內寢用不著婢女,有她就夠了。
所幸血沒滴在身上,用不著更換寢衣,否則又得大費周章。她把水盆端出去交給鬱霧處理,自己垂頭喪氣返回內寢,一場起義徹底失敗了,她偃旗息鼓,老老實實躺回了被褥裡。
“以後別再試圖獨睡了。”他仰天躺著,兩眼盯著帳頂道。
郗彩吸了吸鼻子,“嗯。”
“我身子不好,沒有騙你。”他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哪怕再不中用,我畢竟也曾厲兵秣馬多年,氣到了極處,還是有幾分力氣的。”
郗彩這人若說最大的缺點,應當就是心不夠狠。這事不是她的錯,但她依舊感到愧疚,悶聲嘟囔:“你也真是奇怪,不過分床睡罷了,哪裡值得生這麼大的氣……”
所以她並未認識到自己的錯。
楊訓道:“我這人,養成了習慣便不大好更改。正大光明迎娶進門的夫人,在我身邊過過夜,這輩子就別想離開。但凡我的東西我的人,只要我不想放手,就算她自己長腿,也休想離開,記住了嗎?”
郗彩看著他的臉,才想起這陣子和他共處得多了,好像忘了他的陰鷙冷血。原來自己總想著順從他,讓他放下戒心,卻沒意識到自己也在他一聲聲的“夫人”裡放鬆了警惕。
今天衝突一觸即發,把各自都打回了原形,她從來沒有服過他,他也從來不曾相信她。兩個人狠狠看著對方,毫無感情可言。但同床異夢,不影響身體的接近,他攤開了手臂,“來。”
她扭動身子靠過去,熟稔地偎好,喃喃問:“你不覺得我們這樣的相處,有點怪異嗎?”
說實在,是有一點,但那又如何。
他緩慢地眨動眼睛,“你只要記住,我們交換了婚書,拜過天地,是正經夫妻就行了。雖然你我尚且做不到一心,但若可以虛與委蛇一輩子,又何嘗不是成功。”
果然有幾分道理。並不要求真心相待,只要能夠搭夥過日子,外人看來恩愛登對就行了。
可是這種隱忍,最後便宜了誰呢?自然是誰促成了這門婚事,誰就是受益者。
郗彩靠在他肩頭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堅持之前的想法,因為虛與委蛇一輩子太難了,她不想遭這個罪。
所以彆著急,一切徐徐圖之,反正一計不成還有一計。對她來說重拾溫順不是多難的事,從來不需要鋪墊。
遂牽住他的手,親暱地撫摩一番,立刻低頭認了錯,“是我不對,就因為今日頭疼,不想讓郎君看見我狼狽的樣子,因此躲進小寢裡,不願意和你同睡。現在我知道了,郎君不喜歡這樣,那我也不必有顧慮了。”她仰起頭,一張明豔如花的臉,笑嘻嘻道,“若是被我過了病氣,可不許怪罪我,這是你自願的。”
他垂眼看著她,緩緩點頭,“我自願的。”
“那就好。”她使勁摟住他,連下半截都纏上來,靈巧的腳趾在他小腿上扭動了幾下,“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和你客氣了。”
話裡究竟有多少弦外之音,管他呢。古來溫柔鄉總是令人沉溺,他不愛上外面找樂子,自家有位不可多得的夫人,還有什麼不滿足。
就這麼交頸而眠一夜,第二日起來,郗彩兩眼發青,還要帶著甜笑照顧他吃藥,送他出門辦事。
等人走後,她不服氣地回到小寢,圍著直欞門看了又看,氣得踹了一腳。大奸臣府裡的傢什,也隨主人一樣奸詐,乍看是隔斷,近看全是門,哪個好人家會這樣佈置!
一旁的鬱霧和貢熙到現在才來慰問她,“昨晚上侯爺那一聲吼,可嚇死我們了。本以為他會對娘子不利,我們都準備衝進來救駕了,可後來聽了聽牆角,又沒聲兒了,一時沒敢造次。”
其實郗彩知道,這兩人膽小如鼠,哪敢露頭,不過馬後炮罷了。但她仍舊十分大度地表示,“要是我和他真打起來了,你們不要來拉架,更不能做幫手,趕緊收拾東西回家,把訊息告知主君和主母。”
貢熙和鬱霧被她這麼一說,很慚愧,“我們不能捨下娘子,如果真到了那樣關頭,我們也豁出去了,三個人不愁壓制不住他。”
郗彩想起昨晚那一抱,力量方面一蹶不振,搖頭說未必,“我現在有些摸不準了,總覺得此人渾身都是秘密。可你若是起疑,他當時又有辦法讓你打消疑慮,難怪爹爹與他纏鬥多年,最多讓他罰俸,傷不到他的根基。”
鬱霧的想法很簡單,“但凡令你起疑的,背後肯定有問題。”
所以要拿他當健全人看待,不要因他病弱就輕敵。
計劃如常推進,為他特製的夾袍已經做好了,只等確定他哪天巡視大營,就拿出來給他穿上。
這人精細得很,衣裳都必須放在熏籠上焐熱薰香,新棉穿上那一刻既溫暖又柔軟,他不會知道她做了手腳。等到寒氣漫上身來,出門在外又不便,想著暫且扛一扛,這一扛就病倒啦,然後她日夜侍奉湯藥,悄悄把銀針換成錫的……到時候鬼筆鵝膏、雪山一支蒿,還不是盡情喂進他嘴裡,想喂多少就喂多少。
計劃實在太周全了,她看著穿在衣架上的袍服,指尖拭過精美的面料──嘖嘖,針線做得好,誰看見這身衣裳不得誇她是賢妻。不過接下來閒著無事,總得乾點什麼。於是熘達到他的衣櫥前,決定把他常穿的那幾件衣裳,搬出來“翻新翻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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