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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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子大門一開啟……這奸臣,四季衣裳足有上百身,一身身平整地收納著,有的摺疊有的懸掛,比她的陪嫁多多了。可他卻整天哭窮,說濟民坊發放不出口糧,說軍中兵卒沒有冬衣可禦寒……她是真不信,一個權傾朝野,人人得而誅之的奸佞,能窮得頓頓吃糟齏。
反正他就是想壓榨她,把她的陪嫁騙出來,兩下進行捆綁,她就捨不得跑了。郗彩心裡有數,也沒想對他發難,畢竟家不好當。內府的俗務她來經手,前面的僚府有家令算帳。等到哪天樹倒猢猻散時,一切照樣盡在吾手。
挑挑選選,選了兩身衣裳搬回上房,拆開看,真是上好的絲綿啊,蓬鬆清晰,每一根絲線都在日頭下發著銀光。
小心翼翼收集起來,再把皮棉一點點填充進去,一件一件還原。等到還原得天衣無縫時,今天的活計就差不多了,餘下的可以逐日完善。
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走出上房,她本想曬曬太陽的,卻發現日光照在身上,淡得如水一樣,便放棄了念頭。
叫上糜媼陪同,一起去後院巡查一圈吧!如今廚上熱火朝天,再不是先前清鍋冷灶的模樣了。
她叫來了管事的廚娘,“主君發了話,一切恢復如常。先前府裡下人的伙食如何,現在照舊。”
廚娘冷不丁聽見,略怔愣了下,忙抬眼看向糜媼。
郗彩也笑吟吟回頭打量糜媼,弄得這傅母剛要擠眉弄眼,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臉上。
廚娘見等不來示下,也不敢在主母面前耍聰明,便俯身道是,復又掖著手問糜媼:“既然不必他們在外自行找補了,那另貼的月俸怎麼辦?”
好啊,果然明明白白了。郗彩的笑意加深,仍是直直望著糜媼。
糜媼這回自知無法圓謊,實在是沒想到主母忽然來了這麼一出,打她一個措手不及。現在事已至此,再敷衍也沒有意義了,遂彆彆扭扭地應了聲:“吃喝用度要重新歸置,採買的份例相應增加,夫人,這銀錢,仍舊貼給伙房吧?”
郗彩頷首,“應當的,不過是左手倒進右手,反正我也不落一個子兒。”
糜媼說是,衝廚娘直瞪眼。
廚娘覺得自己十分無辜,主母都說了是主君的吩咐了,自己一個聽差的,又能怎麼樣!
眼下難題給到了糜媼,這件事要怎麼向主母交代呢。當初上頭吩咐讓新夫人知道艱難,她就覺得不是明智之舉。如今被戳穿了,顯然不是主君的吩咐,肯定是主母察覺了,三言兩語就把實情哄騙了出來,接下來要靠她老婆子的三寸不爛之舌,盡力為主君說說好話,周全周全了。
“夫人最明事理。”糜媼笑著說,“主君啊,是戰場上苦過的,掌家一向嚴,平常絕不許家下人鋪張奢靡。後來迎娶主母,因新婚不便口頭上立規矩,唯恐傷害了夫妻情義,才想著讓主母自行體會。主君對主母的良苦用心,連奴婢這等下人都深感敬佩,料想主母也能體諒主君的不易。”
郗彩發笑,“原來都是為我好,主君果真費心了。”
糜媼見她皮笑肉不笑,心下也咚咚地跳,可不敢再順著這個話頭說下去了,還是打打岔,說說洛城中亟待解決的人情世故吧!
“過兩日是門下侍中的六十大壽,據說要大擺宴席,到了那日,主母與主君一同去嗎?”
郗彩隨口應了聲,“必定是要一道去的。勞煩姆姆替我預備壽禮,侍中位高權重,不是一筐壽桃能敷衍的。找家令仔細商議,擬定一份禮單,定準了再送我過目。”
糜媼忙說是,“還有領兵刺史家的小娘子出閣,一下子嫁到外埠去了。”
郗彩說照著舊例來張羅,反正家家戶戶都有一本人情往來的帳目本,只要與別家相差不大就是了。
“說起那位刺史家小娘子啊,據說是先與郎子生了情,後才定下的親事。郎子家不富裕,略有幾畝薄產……”糜媼開始家長裡短地閒扯,目的就是把主母從後宅伙食那件事上引開,因為她實在不知道,應當怎麼替主君圓謊了。
郗彩當然也不是個討人嫌的脾氣,覺察了糜媼為轉移她的注意力而挖空心思,也體諒她的難處。實在是堂堂的王侯辦事不地道,連累了底下的人,反正她也不想繼續追究了,便順著糜媼的話頭,聽她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胡扯去了。
等到晚間楊訓回來,她絕口不提那些瑣事,照樣端著湯藥到他面前,請他飲盡。
他今天似乎很低迷,格開了藥碗,坐在圈椅裡假寐。郗彩便沒有打攪他,讓鬱霧把藥溫在爐子上,等他歇夠了再說。
偏身坐到窗前去,她的花繃上繃著素緞,緞面上是繡了一半的小鹿。回頭打算做個大大的荷包,開春的時候郊遊,可以掛在肩膀上裝東西。
正在丈量尺寸,忽然聽見他啟唇說話:“一直以為謝橋溫吞水一樣,辦什麼都務求妥帖,卻沒想到這人進了吏曹一改脾氣,竟然雷厲風行起來。”
郗彩心道什麼人值得他放在嘴上議論?那必是讓他吃了癟的人!
“新官上任,不好好辦差,上峰不得有微詞嗎。”她假模假式地應付,復又問,“怎麼了?郎君與吏曹有公務往來?”
楊訓垂著眼,臉上顯露出一點不耐,“陛下弱冠親政,開了恩科,我手上有兩個故舊的兒子已經中舉,本想請他通融安排,誰料他竟說一切照著章程來辦……”說著笑起來,“真是鐵面無私。”
可是這種笑,不是什麼善意的笑,是上位者蔑視一切的笑。在他看來一個小小的吏曹尚書郎,不該拿著雞毛當令箭,人情不懂得通融,那可離丟官不遠了。當然,今天所謂的通融,只是他用來探路的話柄而已。鄢陵侯要給人謀前程,有太多繞開吏曹的路子,他只是有興致與謝橋打交道,想看看此人是否識時務,是否懂得官場的圓滑應對罷了。
結果大感失望,看來郗家也好,郗家的親朋也好,都不怎麼懂得變通和拐彎,這種人最是討厭。
至於這郗家女,他已經將她劃入了楊家。口蜜腹劍、心如蛇蠍,確實和楊家人更像。
“夫人來。”他抬起手,兩指輕輕一勾,像在喚阿貓阿狗。
郗彩真看不慣他這種輕蔑萬物的樣子,要不是打不過他,真想一板磚拍死他。
“來了。”可她還是堆著笑過去,挨在圈椅邊上問,“郎君可是累了?要抱一抱嗎?”
他眼裡浮起笑意,在那黑得深沉的眼眸裡一漾一漾,翻起一層跳躍的光。
成親不過兩三個月,她已經很瞭解他的需求了。在外忙了一整天,回到家最要緊不是吃藥,也不是用補品,是與她親近親近,淺表地採陰補陽。
她朝他伸出雙臂,正要擁上去,門上卻傳來家令焦急的嗓音,“主君……主君……宮裡出亂子了。”
兩個人都朝門上看,楊訓正了正身子,發話讓家令進來回稟。
家令一熘碎步到面前,揖手行了一禮,“主君恐怕歇不成了。太后酉時二刻突發心疾,適才宮裡傳話出來,人已經不中用了。”
第29章
這個訊息來得太突然,兩個人都愣住了。
郗彩想起上回進宮觀天子弱冠禮,那時太后好好的,即便忙碌一整日,也沒見顯露疲態。這才過了多長時間,怎麼突發心疾,人說沒就沒了?
她困惑地轉頭看楊訓,楊訓似乎也不解,但眼下不是分析原委的時候,起身吩咐:“你換身素衣,隨我進宮吧。”
郗彩趕忙應了,上裡間挑選了一套蘆灰的襦裙穿上。再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廊上等著了,仍是白天的公服,只是把冠上紅色的帽正摘了,簪導上纏繞的組纓也換成了珠鏈,因為天涼夜黑,在燈光的映照下,有種清冽無塵的感覺。
他微微偏過頭來打量她,狹長的丹鳳眼,眼角微揚,總顯出一副倨傲睥睨的樣子。但動作並不與神情相匹配,朝她伸出手,等著她來跟隨。
郗彩自然地牽上去,貌合神離的一對夫妻,肢體上絕對熟稔。
穿過後苑直奔車轎房,平常皂輪車上飾有硃紅的瓔珞,今天也都摘了。兩個人登車坐定,趕車的侍從鞭子甩得急切,素日去宮城起碼要用兩炷香,今天只用一半時間便抵達了。
因宮掖出了大事,今晚宮門是敞開的,另安排了許多禁軍把守。車輦停在端門上,內侍省的人等候已久,一面揖手一面上來迎接:“侯爺和夫人快請,陛下如今亂了章程,隔一會兒就查問,皇叔來了沒有。”
楊訓緊攥郗彩的手沒有鬆開,深更半夜,宮裡正亂著,一不小心人會被引到別處去,要尋回就難了。
一行人匆匆穿過甬道,抵達太后的同泰殿。此時太后已經被收拾停當,換了衣裳,正直挺挺仰在床上,表情沒有痛苦,像睡著了一般。
太皇太后和天子都在,還有一干後宮的女眷和宮人,該哭的都在哭,該驚惶的人,也正手足無措著。
天子看見楊訓,如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聲淚俱下道:“皇叔,我阿孃……我阿孃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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