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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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題發揮,兩下里都有這個打算,而王崇竣棋差一著,他若是沒有抱著當場打死楊訓的決心,就不該先動這個手。
這下可好,原先只是擔心沒了太后,王家會就此落寞,如今是徹底實現了這個預感。除非他手下的將領膽敢來奪人,否則一時半會間想脫身,幾乎是不可能了。
王崇竣喊陛下、哭太后,一點用都沒有,就算渾身蠻力,也掙不開那麼多人的壓制。
在場的官員們各有想法,首先便是郗紀元站出來反對,“太尉言行固然魯莽,也要體諒太后新喪,太尉痛不自已的苦處。”
楊訓一哂,“位列九卿,說話行事全憑個人喜惡,這樣的人,本不配出現在朝堂之上。郗御史的話,有失偏頗了,太尉痛失長姐情有可原,我亦痛失長嫂,如何卻要忍受他的拳腳相加?”
要論口才和行動能力,這大晟朝怕是找不到能與鄢陵侯相提並論的人了。說實話,太后暴斃王崇竣起疑,深知道當下朝堂格局的人,其實也同樣起疑。太后死得不是時候,正死在陛下大力扶植外戚的當口。這條橋一斷,站在兩岸的甥舅便很難做到暢通往來,畢竟天子與太尉之間感情不深,天子年少養在昌都的時候,王崇竣正在前線殺敵。
郗紀元噤住了口,但勐然間也想起了一樁事。
還記得曹王伏法那天,他和楊訓一同去監刑。曹王上路前曾同他說過一番話,說天子自有倚仗的人,讓他保重自己,多活兩年。那時郗紀元就覺得懸心,不知道這句話會應在什麼上。而今太后忽然暴斃,他頓時便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恐怕的確和楊訓脫不了干係。
這世界,真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如果能證實楊訓的罪過,鄢陵侯府即刻便能灰飛煙滅。可也正因為茲事體大,反倒讓郗紀元不敢聲張了。
死的是天子的親孃,不是旁人啊!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即便郗彩是無奈嫁進侯府,名分畢竟已經定下了。屆時滿門抄斬不可避免,那麼郗彩又該怎麼辦?自己能有那麼大的臉面,保下女兒嗎?
想起便渾身發毛,郗紀元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好像徹底被拿捏了。楊訓要掌言路,未必需要御史替他說話,緊要關頭保持沉默,就已經足夠他輾轉騰挪了。
老岳丈的眼神複雜,審度中帶了幾分驚惶。楊訓的唇角略牽了下,旁人尚且不明所以,但那個時時刻刻與他為敵的泰山,似乎已經弄明白利害了。
一場混亂無聲平息,眾人都各歸其位,他帶著郗彩去廊下,嗓音變得很溫柔,“適才嚇著你了?”
郗彩點了點頭,“我心都蹦出來了,看他朝你揮拳,唯恐你躲避不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雖然這套說辭不知有幾分真,但他還是領情的,和聲道:“這麼多人,只有夫人維護我,我在這朝堂舉步維艱,你都看見了。明明一心扶持正統,卻仍是不停被人誤會,招人詬病。”
郗彩說著順風話,“郎君無愧天地,何必在乎那些人。”
暗中卻在遺憾太尉實在沒用,既然打定主意來責難,好歹也帶些幫手啊。單槍匹馬的找天子做主,天子無憑無據,總不能把裝棺的太后重新搬出來吧。
總之又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沒了太后的庇佑,太尉這次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不過這些朝堂上的事,唏噓過一陣便則罷了,郗彩更關心接下來的喪儀。
先帝殯天的時候,她和楊家尚且沒有牽扯,一個臣女,至多朝著洛宮的方向行禮叩拜而已。現在則不同,死的不單是當朝的太后,還是她的妯娌。恐怕這場喪禮由頭至尾她都沒法脫身,不說夜夜守靈,留下添添燈油,燒燒紙錢,肯定是免不了的。
“太后也設七七齋嗎?”她仰頭問,“上回先帝的喪儀就是四十九天,這四十九天裡不準剃頭修剪鬍子,我看爹爹回來時,弄得像深山裡的野人一樣。”
楊訓頷首,“從停靈到下葬,一共四十九日。起先的七日最繁瑣,內外命婦不能懈怠,每日要舉哀哭臨,也抽不出時間回家。”
郗彩“哦”了聲,“那日常起坐換洗呢?七日之內準我們洗漱嗎?”
“宮中自會安排,闢出殿閣用以過渡。”他淡淡道,轉頭望向迷濛的長天。今晚一顆星也沒有,明天大抵是要下雨了。
郗彩順從地應是,心裡不免有幾分慶幸,這七天不用面對他了,像肩上忽然卸下了重擔,頓時覺得喘氣都暢快起來。
可他好像長了第三隻眼睛,能夠洞悉她的所思所想。
“你是不是有些高興?”他忽然問,“不用與我朝夕相對,這應當是你婚後難得的閒暇時光吧?”
郗彩訝然,“怎會!太后新喪,舉國悲痛,我若是高興,那豈不是犯了大忌諱!”
他不言語了,低頭看著她,讓她自己品咂滋味。
“……況且我也不是那麼沒良心的人,郎君身子不好,還要忙前忙後主持喪儀。見不到你,我擔心都來不及,何談閒暇呀!”
見風使舵,機靈的人沒她捨得下臉,捨得下臉的人沒她說得好聽。總之她完全摸準了他的脾胃,見他陰惻惻要發作,趕緊追加上一句,大多情況下是可以化險為夷的。
“太后崩逝,外邦會派使臣來弔唁,外埠的王侯和大吏也要回京奔喪,我怕會忙得抽不出空來。”果然他的神情柔軟了幾分,很有夫妻小別的不捨,說出來的話也令郗彩動容,“不過我知道你牽掛我,每日哪怕想盡辦法,也一定讓夫人見到我,以慰夫人相思。”
第30章
真是……動容死了。
多體貼的郎子,周全得讓人想哭。
郗彩忍淚替他整了整喪服的衣襟,委婉道:“若是實在太忙,郎君也不是非來見我不可,總要以公務為先。我在宮裡,反正也出不了岔子,整天都在靈堂打轉,到了後半夜自去休息……熬過這七天,我們就能回家了。”
他笑了笑,“我怕你想我。”
怎麼辦,說不會想?說看不見他,她能高興得飛起?
大實話總是不中聽的,所以得謹慎地潤色一下。郗彩愁眉道:“想你也沒有辦法。我們新婚不到半年,要是國喪當前還堅持每日相見,必定會被人議論的。所以還是忍耐一下吧,郎君有正事要忙,我也能夠體諒……一定控制自己少想你一些,固然做起來不容易……”
這番話真是令人頭皮發麻啊,彼此都顯而易見地有些不適。
楊訓勻了勻氣息,適當作了些退讓,“屆時再說吧,至少哭臨時能見上一面。”
郗彩臉上總有哀色,又些微表達了一下對他的不捨,直到他被大宗正請走,那股提在胸口的氣方長長吐出來——再應付下去,她覺得自己也要不中用了。
轉回身,周遭的空氣裡瀰漫著偲麻的味道,那種氣味和死亡勾連,很不好聞。但想起自己接下來七天不必強顏歡笑,頓時覺得這味道其實也可以接受。
待要回殿裡陪同太皇太后,半道上遇見了爹爹,爹爹臉上滿是複雜的神情,張了張口又沉默下來,似乎有許多話不好說出口。
郗彩遲疑上前,叫了聲“爹爹”,“您有吩咐嗎?”
郗紀元慘然嘆了口氣,因左右不時有人走過,踟躕了片刻道:“明日白天你阿孃都在,若是有禮數不詳的地方,問過她再行事,千外別莽撞。”
郗彩道是,避開了旁邊的人,悄聲問:“爹爹都看見了,太尉這事……”
郗紀元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追問。王崇竣雖說是天子的孃舅,但卻不是保皇黨那一派的。
從國舅壯大到獨當一面的皇舅,王崇竣一路走得很順利,因此難免心高氣傲,目中無人。作為保皇黨來說,他們要保的是少帝,並不希望剷除了一位功高蓋主的皇叔,再來一幫橫行霸道的外戚。外戚亂政的先例,歷朝歷代多有發生,站在郗紀元等人的立場上看,王崇竣將來的棘手程度,也許不遜於楊訓。而今只是選擇麻煩排列的先後順序,盼王崇竣解決燃眉之急,日後他們再來對付王家外戚。但若是王崇竣由頭至尾只有這兩下子,那也不必再指望了,有他沒他,毫無分別。
就是這楊訓,實在比他們想象的城府更深,更心狠手辣。
郗紀元如今是被架在了火上,他隱約知道真相,但和往日不同,他不敢拿來與那些同僚摯友們商談,只要一步錯,郗彩就會跟著楊訓灰飛煙滅。
這才是楊訓強娶郗彩的原因,當禍闖得足夠大,大到能燒燬一切時,御史臺的言路自然被他掌控,一向直言不諱的御史中丞,張嘴之前都得掂量掂量了。
“唉……”郗紀元看著女兒,五味雜陳,“你……一切小心吧。”
郗彩覺得今日的爹爹很奇怪,但他不說內情,自己也無從得知,不過遵從吩咐點頭而已。
“不要惹怒楊訓。”郗紀元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叮囑了一聲,“無論他說什麼,你順著他的意就行了。”
這是爹爹頭一次過問她和楊訓的相處之道,弄得她七上八下,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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