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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出什麼事了嗎?”她壓聲問。

郗紀元抬手示意她按捺,“日後有機會再說吧。”

言罷跟隨內侍引領,會同三部擬定太后的諡號去了。

郗彩一時鬧不清原委,還是先去太皇太后身邊等候內外命婦集結,總錯不了的。

進了偏殿的大門,太皇太后正神情萎靡地坐在榻上,見她進來便詢問,外面一切是否有了著落。

郗彩哪裡知道呢,左不過寬慰兩句,“陛下跟前的人都進宮來了,必定能夠妥善安排的。事發突然,阿孃受驚了,太后的身後事自有人承辦,您保重身子要緊,千萬不可傷情過甚。”

太皇太后只管嘆氣,“年紀輕輕的,四十不到……上回還說呢,明年給她辦大壽,可她等不及,這就追隨先帝去了。陛下雖說能夠獨當一面,但畢竟年少,沒有母親的管束和扶持,終歸是個大缺憾。可惜他的眾多兄弟,庸碌的庸碌,年少的年少,不像太祖那會兒,九個兒子個個驍勇善戰,個個能平定天下,他若是想借兄弟的力,盼直了眼睛也盼不上。”

一旁的老太妃們盡力寬解:“定鼎天下,一人足矣。陛下聰明能斷,再加上群賢輔弼,假以時日成長起來,何愁大晟國運不得強盛。”

這些虛浮的話,其實並不能真正安慰到人,太后的死不單是天子喪母,更會影響日後政局的走向。

太皇太后發了半天愁,最初的驚惶難過之後,剩下滿心的疲憊和彷徨。

這才想起來問郗彩,“你的身子可好些了?日常沒什麼妨礙吧?”

郗彩立時明瞭,俯身道:“勞阿孃掛心,在家頤養了幾日,逐漸恢復了,並未落下什麼病根,如今一切都好。”

太皇太后悵然點頭,“怪我,沒有將十娘管教好,讓她做出這樣不知輕重的事來,險些害了你。眼下她正禁足思過,但太后的事是大事,不免要讓她出來戴孝哭臨。屆時你若是見了她,不必理會她,讓她侍奉一日,就把她送回去。我料你心裡必定不舒坦,但請你看在我的情面上,不要與她一般見識。我也想好了,過陣子給她物色個郎子,等禁足令一解除,就把她遠遠打發到天水,各自省心。”

雖說楊素曾經鼓動楊訓殺了她,但自己栽贓嫁禍畢竟也不磊落,因此郗彩諾諾道是,“郡主是阿孃親手帶大的,我哪能和她計較。若是她願意和我交好,大家把話說開了,未嘗不能和睦共處。”

殿內的眾人都稱讚,不愧是郗御史家教養出來的女郎,與人為善,心性豁達。

郗彩承情地辭讓,回過身來和貢熙交換了下眼色,暗暗露怯,心生慚愧。

這一夜風波,大家都沒能閤眼,等到第二日天一亮,才是喪儀真正開始的時候。闔宮素服,從複道上望下去,地表像落了一層雪。只是這雪又沉又靜,宮人們連走路的腳步聲都刻意放輕了。

太后的梓宮停在正陽殿,殿前廣場上儀仗森森地矗立著,白幡在風裡乎乎地翻卷。哭臨的聲音從深廣的殿內傳出來,沒有大聲的嚎啕,而是一種剋制的、有板有眼的悲傷,一波一波像潮水一樣湧來,再一波一波退去。

郗彩跪在人群裡,偶爾抬起眼,見那硃紅的棺槨被白色帷幔襯托著,看上去觸目驚心。天寒地凍間,似乎有看不見的涼意貼著金磚瀰漫上來,鑽進膝蓋骨,鑽進四肢百骸裡。

從白天到黑夜,數不清的舉哀迴圈往復,跪得兩條腿不像自己的。天氣很不好,入夜只需一瞬,白紗燈籠由近及遠次第亮起,幽幽的光點懸在黑暗裡,像有人提著一盞盞孤燈,在無邊的深海上緩慢前行。

“啊——”一聲高亢的哭聲忽然響起,把人嚇得一激靈。

回頭看,靈前跪著王家的人。太后剛過世,家主又被緝拿起來,這一整天想救人卻求告無門,只能在太后神位前哭泣。

貢熙輕輕喚了聲夫人,“上後頭歇一歇,吃些點心吧,子時之前還有最後一場呢。”

郗彩方收回視線,拖著步子登上廊道,剛走了幾步,就聽見後面有人喚她。

回頭一看,是楊素,正怒氣衝衝追上來,上來就要動手,“你這賤人,竟敢誣陷我!”

還好貢熙眼疾手快上前阻擋,“郡主,你要是再敢欺負我家夫人,我就和你拼了!”

這是文官人家養大的家生女郎,這輩子最勇敢的一次。反正不管天水郡主打人疼不疼,她攔在前頭總沒錯。餘下用嘴理論的事就交給娘子,這位郡主要是不怕鬧大,她們也沒什麼可忌憚。

郗彩總歸希望能大事化小,盡力安撫著:“郡主,咱們有話好說,倘或有誤會,我願意聽你的解釋。”

楊素被她氣得七葷八素,還要聽解釋,解釋什麼?自己根本沒有下毒!

從一早舉哀開始,她就盯上了她,要是眼風能殺人,這郗家女渾身已經沒一塊好肉了。可惜太皇太后一直勒令不得走開,自己一點機會都沒有。好不容易等到太皇太后和幾位老太妃睏乏回去休息,她才終於能夠和她面對著面,新帳老帳一齊清算了。

世上沒有任何事,比被人構陷而無法辯駁更令人憤怒,她固然是討厭這郗家女,恨不得她立刻就死,但要論真正動手,自己尚且沒有這決心。結果她莫名其妙中毒了,還鬧得驚天動地,訊息一傳進宮,少府的官員就把她定為嫌犯,看押進官衙裡。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那陰森而空曠的地方過夜,手臂上也不知什麼時候蹭破了兩塊油皮,連著好幾日都隱隱作痛。

自己是清白的,九兄也不可能讓她現在就死,她慣常經營名聲,有那副偽善的嘴臉做支撐,想必身邊也沒有恨之慾其死的人,那麼只剩下一個可能,就是她在使苦肉計挑唆九兄,妄圖借刀殺人。

可惜自己沒有三寸不爛之舌,也沒法自證清白,唯有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狠狠戳穿她的陰謀詭計,隔著阻攔的婢女叫囂,“你栽贓陷害,想借九兄之手除掉我。慈和宮廚房裡的點心,我從未開過盒蓋,怎麼給你下毒!你分明是賊喊捉賊,九兄被你矇騙冤枉我,我就算死也不會認罪。”邊說邊踹開了貢熙,氣得大聲咒罵,“哪裡來的賤婢,敢拿髒手碰我!姓郗的,今日你一定要給我句準話,究竟是我毒害了你,還是你在構陷我。”

郗彩當然打不過她,預見了她的厲害,往後連著退了好幾步,“你張牙舞爪,哪個敢和你對質。再說有什麼可對質,你容不下我,也不是一回兩回。上回我被關在司隸大獄,你就攛掇你九兄趁機殺我,虧我還想與你做姐妹,你就是這樣背後捅刀子的。”

這內情居然被她知道了,楊素頓時有些尷尬。但尷尬不消多久,她又重新振奮起來,“戲言怎麼能當真!你就是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小人,會咬人的狗不叫,人人看你像個好人,誰知你如此蛇蠍心腸!”

待要追她,沒想到她跑得還挺快,幾次三番就要夠到了,又被她加快腳步逃開了。

楊素氣不打一處來,扯下頭上的孝帶團成一團,朝她砸過去。輕飄飄沒有分量,但充分展現了她的憤怒。

她們一個追一個跑,雖然廊道上往來的人不多,卻也足夠引人注目了。舉哀要到子時方結束,這時前殿還有官員在等待,其實果真鬧起來,對楊素並沒有什麼好處。

可她就是不信邪,把郗彩追得滿地亂竄。原本矜重的貴婦,應當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但拳頭就要落到身上了,不跑是傻子。

郗彩心下還在感慨,難道她的命途正在被楊訓影響嗎?昨晚楊訓挨太尉的打,今天自己被楊素追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實在太有緣了。

後面貢熙跺腳大喊:“郡主,留存些體面吧!”

可惜沒用,楊素殺紅了眼,今天不狠狠教訓這郗家女,誓不罷休。

郗彩唯恐自己被追上,繞著抱柱跑,邊跑邊回頭,嚇得驚叫。

錯眼瞥見前方有人趕來,同樣頎長的身量,她沒有多想就料定是楊訓,奔過去大喊:“郎君救我!”

等到定睛才看清並不是楊訓,居然是謝橋。他一把將她護在身後,板著臉對楊素道:“郡主自重,停靈重地,怎麼容你追打吵鬧!”

貢熙跑得氣喘吁吁,站定腳,撐著膝頭道:“謝家郎君,郡主又在欺負我家娘子了,她老這樣!”

反正一通誇大其詞,弄得楊素火冒三丈,衝著謝橋呵斥:“你是哪路的官,在我面前指手畫腳,給我讓開!”

謝橋是外朝的官,不受內廷命婦的壓制。不管她是郡主還是皇妃,都不能亂了宮掖的章程。

他不卑不亢,向楊素拱起了手,“卑職吏曹尚書郎謝橋,見過郡主。”

楊素聽他自報家門,不由怔愣了下,半晌才反應過來,“原來你就是謝橋……她居然喚你郎君!”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

郗彩忙反駁,“我認錯人了,以為他是我家侯爺。喪服都一樣,怎麼分辨!”

楊素並不管她說了什麼,她只在乎自己想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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