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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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正陽殿內恰好響起了嶔聲,預示著最後一輪哭臨即將開始。
郗彩抓緊機會,衝他翻了個漂亮又鮮明的白眼。幹著最大膽的事,說著最沒底氣的話,她長久以來就是這樣與他相處的。反正他也經得住刺激,幾次三番還活得好好的,沒有被她氣死。
不能耽擱了,快步往殿前去了,陰了一整天,終於下起雨來。內侍省早已備好了喪棚,在正陽殿外搭出了足以容納儀仗和百餘人跪拜的空間。眾人按序跪下去,蒲團不厚,跪得久了膝頭生疼。
匍匐在地,跟隨禮讚指引緩緩直起身,在隊伍的最前列,她精準分辨出了楊訓的背影。
心下直嘆氣,從來不將此人放在眼裡,無奈他實在太突出,一眼分明。將來他要是不在了,她怕是也能在夢裡描摹出他的樣子吧!
不過猜想他目前肯定很不快,心裡憤懣,又來不及抒發,還得一板一眼磕頭叩拜……此恨綿綿啊!加之天真冷,又下著雨,子時前後是晝夜中最陰寒時,凍得人直要打哆嗦。一片哀哭中,隱約聽見低沉的咳嗽聲,她忙抬眼朝前望去,果然見楊訓吃力地撐在蒲團上,佝僂著身子,人在微微顫動。
很快兩名內侍上前,躬身將他攙扶起來,帶進了東邊的配殿裡。
郗彩只顧看著,忽然察覺有人喚九郎娘子,扭頭一看,是陳國夫人。
“你愣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跟去瞧瞧?”
郗彩遲疑了下,“這不是正哭臨嗎,中途退場能行嗎?”
陳國夫人嗐了聲,“活人要緊,死了的管他做什麼。你在這裡跪到天亮,太后也不領你的情。”
這話倒是,但陳國夫人有所不知,其實她寧願在這裡跪著,也不願意去和楊訓周旋。無奈眾目睽睽下不能懈怠,畢竟好名聲真能當飯吃,將來等她走出鄢陵侯府時,還指著用名聲開路呢。
別猶豫了,趕緊跟上去,提著裙子跑得心急如焚。偏殿裡點著暖爐,也燃著香,這裡的佈置和氣味沖淡了外面肅穆的氣氛,只見楊訓仰在榻上,一副氣弱力竭的樣子,眼眸微睜著,看見她進來,厭煩地閉上了眼睛。
真是見鬼,弄得她熱臉貼冷屁股似的。好幾雙眼睛看著,他擺這個臭架子,肯定是為了給自己撐場面。
好在她能屈能伸,不與他一般見識,有禮地向左右侍奉的內侍頷首致意,“辛苦了。這裡有我,你們且退下吧。”
內侍俯首道是,退到門前,還沒邁出門檻,又謹慎地讓到一旁,腰弓得更低了。
郗彩肅容斂裙,知道必是天子駕臨。可榻上的人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若說他沒有察覺,她是絕不相信的。
天子也不計較,走到榻前慰問:“阿叔,為著太后的事,你日夜操勞,我心裡很過意不去。你原就身上不好,還讓你熬到子夜,也是我的疏忽。”復又和郗彩打招唿,“有勞阿嬸了,忙前忙後照顧,待事情平定了,我再向阿嬸致謝。”
郗彩忙說不敢,“本就該為陛下效力,何談辛苦。只是侯爺身子不健朗,哭臨時失儀了,我正想向陛下告罪呢,不想陛下親自來了,實在令我們夫婦惶恐。”
郗紀元的女兒,定是聰慧能言善道的。也因有她父親的緣故,天子對她很是和藹,“阿叔體弱,辦完政事又來舉哀,本就為難。是我欠思量,應該提前準阿叔不必出席的。就讓阿叔在這裡歇息吧,回頭派太醫在外候著,要是缺什麼,或是需配什麼藥,阿嬸儘管吩咐。”
楊訓方才弱聲應答,艱難地試圖撐身,“只是喘症上來了,不留神吸著一口冷風,險些背過氣去。請陛下放心,緩過來了,明日的差事照樣可以承辦。”
天子趕忙阻止他起身,安撫不迭,“大事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零碎小事,就交給旁人吧。阿叔好生頤養身子,我的長輩……越來越少,阿叔是為數不多我尚能依賴的人了,請阿叔保重自己,就算為了侄兒吧。”
這番話能從一位帝王口中說出來,可見日後必有大作為。郗彩甚是慶幸,爹爹一心擁護的少年不是平庸之輩,除了此刻羽翼未豐,心智上是絕對成熟的。假以時日一成成收回兵力,那麼大衰過後,必定會迎來王朝的大盛。
天子殷切地叮嚀一番,楊訓有來有往地應承謝恩,等人都散了,他又一聲不吭閉上眼,半死不活地躺了回去。
郗彩坐在榻前看著他,忍不住想嘆氣,昨晚一夜沒睡,今晚不會還要看顧他到天明吧?
說好了宮中會準備過渡的睡房,她不必再整夜面對他的,為什麼情況說變就變,一點轉圜的跡象也沒有?
外面的哭臨還未結束,一聲聲催人心肝,郗彩此刻也很想哭,是發自肺腑的想哭。想起她十九年的人生,前十二年整天提心吊膽,唯恐亂軍攻城掀翻門閥世家。後六年倒是很太平,偶爾還有顯貴人家辦春宴,特地具拜帖邀她過府做客。最悲慘,從她出閣那天開始,最初她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沒什麼大不了,誰知嫁的人又病又弱又麻煩,心眼還特別多。及到現在,她有種爬不出沼澤的無力感,看著這張臉會忽然蹦出一個念頭,要是能掐死就好了,恰巧外面正舉喪,一切都是現成的。
“我暫且死不了。”他忽然道,“夫人不要一副喪夫的表情,不吉利。”
郗彩毫不意外,淡聲道:“別說話,累了就睡吧。”
這下他反而睜開了眼,“我知道,你恨不能我永遠閉嘴,看來先前已經商議妥當了。”頓了頓問她,“你身邊隨侍的婢女叫什麼?我若是拷問她,能不能問出些內情來?”
郗彩悚然,“你要是敢動我身邊的人,你就完了。”
這是衝口而出,最直接的反應,甚至連考慮都來不及,生怕他當真打這個主意。
這話顯然令他措手不及,震驚的眼神難以掩蓋,冷笑道:“很好,看來心裡果然有鬼。起先是謝懷渡,現在是貼身的婢女,每一個都動不得,要是敢動,你就敢在我藥裡下毒,是不是?”
這從何說起啊……這人上輩子是算命的嗎,為什麼她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就預判在了前頭?
雖然都說中了,但她絕不能承認,於是往榻前拽了拽杌子,好言道:“郎君,心思過甚很傷身的。尤其身子不好的人,最忌胡思亂想。我知道你們打仗時講究兵不厭詐,但如今是居家過日子,你不能把多疑的習慣帶回家,更不能用在你的夫人身上……你知道要怎麼做人家的夫君嗎?”
這個問題,他好像確實沒有仔細考慮過,臉上露出些許不屑的神情來,調開視線道:“我只知許諾過的事一定要辦到,對待枕邊人不生二心,是結成夫婦後必要遵循的規矩。”
郗彩說不對,“最要緊的一條,你沒答上來。”
他耐住了性子向她討教,“是什麼?”
“信任。”她真切道,“人活於世每日都有新鮮事,事發突然防不勝防也是常有的,我答應你的事肯定辦不到……肯定要應時而動,事急從權,我是活物啊。所以你要信任我,不管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你我的將來,為了侯府的安定與發展,你明白嗎?”
她的一雙大眼睛炯炯地盯著他,試圖讓他相信她說的都是真的。可楊訓只是靜靜地望著她,眼神把他要說的話都流露盡了——你配得上我的信任嗎?
好吧,確實有點配不上,但他如此不遮不掩的質疑,是不是太不給面子了?
郗彩有時覺得,自己的好耐性快要用完了。她一直有個願望,不要戴著溫和的面具,和他齜牙咧嘴地大吵一場。告訴他心眼小死得早,看他還敢不敢整天欺負她,和她叫板。
但她的雄心壯志,每次一見到他就萎靡。因為顧忌得太多,總是屈服在他的淫威下不敢動彈。她只能在有限的餘地裡和他鬧一鬧脾氣,發洩一下自己的不滿,且想起爹爹先前的囑咐,那點剛冒出來的小火苗,又“呲熘”一下熄滅了,只餘細細的一絲青煙,眼睫一眨動,就給扇散了。
真是下不來臺,他好像沒有回答她的意願,她尷尬而難過,捺著唇角低下了頭。
可兩軍對壘就是這樣,敵強我弱,敵弱我強。她一出現頹勢,他就轉過彎來了,破天荒地鬆了口,“夫人說得有道理,夫妻間本就該互相信任,日後我會自勉,儘量不讓你為難。”
她眼裡驟然迸出光來,身子也坐直了,“一言為定。”
他依舊冷著臉,但還是點點頭,“盡力而為。”
雖然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但這樣已經不錯了,好歹能讓她喘口氣。
然後就到了互動的時候,那雙狹長的丹鳳眼一垂一掃,暗示她靠近。
郗彩沒有遲疑,挪到他榻沿上,他執著她的手輕輕摩挲,“一日沒見你,甚是思念。我一直擔心你離開我的視線,會做出什麼令我意外的事,這種預感,有時的確很靈驗。”
所以嘴上是答應了,心裡還在起疑,不犧牲點色相是不行的——他讓她靠近,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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