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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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九兄要她出嫁,人選就是吏曹尚書郎謝懷渡。結果當日郗家女到家便毒發了,大鬧一通驚動了楊郗兩家,壞了她的名聲,不就是為了阻止她嫁給謝橋嗎!
“好啊,你們倆有私情!”楊素咬著槽牙,確信發現了大秘密。
可惜還沒等到她大肆宣揚,慈和宮的人已經趕到了。
傅母和殿頭面色沉鬱,“郡主,可不要枉費了太皇太后多年的教導。”
郡主之尊,不能在人前懲處,她身邊的婢女就倒黴了。
殿頭向左右下令:“郡主跟前的奴婢侍主不周,押解起來,回去發落!”
幾個內侍上前,反剪起了隨侍的宮人,像提熘小雞一樣,拎著往慈和宮方向去了。
傅母肅容問楊素,“郡主,還不願回去嗎?”
楊素委屈壞了,大聲抽噎起來,“姆姆,我……”
傅母沒有理會她,緩和了神色向郗彩行了一禮,“夫人受驚了。太皇太后得知訊息,立刻派奴婢等前來,因是太后喪儀,不便大肆聲張,過後必定給夫人一個交代。”
郗彩心驚膽戰點了點頭,但還是得支應一聲,“郡主年少氣盛,請太皇太后不要責罰她。”
傅母淺淺露出一點笑意,復俯身行了一禮,著人把楊素帶走了。
終於安全了,一旁的貢熙唏噓:“這場景多像西行記的話本,菩薩跟前的靈獸下界作亂,菩薩派遣使者,打個招唿便領回去了。”
郗彩鬆了口氣,還好,沒有捱打,真是命大。
定了定神,她才回身同謝橋說話,“幸好表兄在這裡,否則可要壞事了。”
因為太后治喪,還有祭祀祔廟、修繕陵寢等要務需要安排,朝中重臣都去小殿商議流程去了。平常官職的臣工沒有其他安排,只在大殿周圍徘徊,等候哭臨。謝橋也是聽內侍議論,才匆匆趕來,正巧遇上天水郡主在追打郗彩,自然二話不說上來解圍。
但好端端的,都是有臉面的女郎,怎麼動起手來。還有郡主的那番話,說他們有私情……這是多毀聲譽的指控,就算再口不擇言,也不至於亂說。
謝橋轉頭望向那行人離開的方向,不解道:“你和天水郡主有什麼深仇大恨,居然被她如此追打?”
郗彩敷衍著,說不過是些小誤會,一旁的貢熙見他連娘子中毒的訊息都不知道,脫口道:“娘子說與謝家郎君聽,也好讓他有提防啊。”
謝橋的疑惑更大了,那雙眼睛直直望著郗彩,等她告知真相。
所以故事的發生,總離不開一個肚子裡藏不住話的婢女,否則英雄豈不是無名?
既然到了這個份上,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郗彩把地上的孝帶撿起來,拿眼睛瞟了瞟貢熙,“你話多,那你說吧。”
於是貢熙竹筒倒豆子般,趁著四下無人,把經過都和謝橋交代了。末了一攤手,“我們娘子悄悄辦成了這麼大的事,連家裡主君和主母都不知道真相,但奴婢覺得娘子太不易了。且郎君要在官場上行走,多一分防備,便少一分危險。”
謝橋到現在才知道,在他沒有察覺的隱秘處,竟然發生了那麼多事。
他望著郗彩,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複雜的感情堆疊得太高太久,他習慣了用最簡單的言語表達,“多謝你為我設想,但你不該冒這麼大的風險,萬一出了事,我會自責一輩子的。”
郗彩倒是稀鬆平常,“早已時過境遷了,不必放在心上。但他既然有這份心思,表兄還是得多加提防。”
他點了點頭,依舊平靜,依舊深沉,像一潭千年不動的古井。可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潭底有什麼悄然裂開了,細密的裂痕從井底無聲蔓延,很快沒過了頭頂。
“終身大事,非同兒戲,哪怕陛下賜婚,我也不會遵令,何況鄢陵侯。”
謝橋為人,向來周全,你幾乎不可能從他嘴裡聽出任何稜角分明的話。可這次不一樣,一字一句滿帶輕蔑的味道,他對鄢陵侯至多是敬,從來沒有畏。
郗彩有點高興,畢竟二嫁的時候他若沒娶親,自己就還有機會。
只是大庭廣眾下,表兄妹也不便交談太久,謝橋復又叮囑她,遇事不能再莽撞,有事便去找他,交代完了才離開。
郗彩目送他走遠,輕輕嘆了口氣,“表兄此人,總是令人放心。”
讚許的同時,臉上必會帶著欣慰的神情。這種神情鋪滿了眉眼,瞬息是收不回來的,除非你看見了可怕的東西。
可貢熙眼睜睜看著她家娘子從歡喜變得悲傷,不需要過渡,只需一眨眼。
完了,貢熙想。
調轉視線,順著娘子的目光望過去,果然見對面殿前有個人正負手站著,身板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地的利劍。因距離隔得有點遠,看不見他臉上神情,反正他沒有過來的意思,轉身就走了。
“唉,糟了。”郗彩發自肺腑地嘆息,立刻整頓精神追上去,“夫君,不等等你的愛妻麼?”
第31章
宮掖之中,她好意思這樣說,他卻不得不忌憚。
萬一被人聽見,臉面還要不要!
他只得頓住步子,渾身透出一種不好相與的味道。郗彩起先追得急,見他站住了,倒有些不敢上前,腳下踟躕著,慢慢往前蹉,邊蹉邊道:“郎君怎麼轉身就走?可是我有什麼地方做錯了?”
前面的人終於轉回身來,偲麻披掛在白袍之外,臉色也如孝服一樣沒有血色。
他應當很生氣,看她的眼神直愣愣地,裡頭蓄著萬丈波瀾,只要她不知死活膽敢莽撞,立刻便會讓她滅頂。但他有涵養,神情是寧靜的,不過頸間的喉結滾動著,似乎要花些力氣,才能不令自己失態。
“我一直以為夫人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他拿出耐心來詢問,“你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麼嗎?”
郗彩心道答應過的事太多了,不知你說的是哪樁,結合眼下的局勢來看,肯定是不見謝橋。但這種承諾,不過是用來應付當時的劍拔弩張。彼此是活人,又沾著親戚,見人就躲也沒有道理。可他居然一本正經相信了,到底是太精明,還是腦袋不清醒?
左右看了看,零零星星還有宮人往來,這種環境下談論這個不太好,郗彩便換了個路數,柔聲問:“郎君,你吃過暮食了嗎?我讓鬱霧每日準備好湯藥,早晚各一次送進宮來。你身子不好,接下來還要忙碌,藥可不能停。”
他不為所動,“宮掖重地,不得喧譁。你先前那些私房話,是用來挾制我的?”
天地良心,她只想讓他別跑而已。
畢竟這種誤會不能過夜,時間拖延得越長,回頭越不好交代。自己倒也無所謂,不能把火引到謝橋身上,不管自己想法多複雜,謝橋是無辜的,平白讓人承受鄢陵侯的怒氣,那也過於冤枉了。
總之她已經掌握了一套對付楊訓行之有效的章程,一味地順從認錯,他會覺得毫無新意。你偶爾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可以委屈而心酸地抱怨,“好啊,你因此羞於見人了,床上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你還說什麼至親夫妻,至親夫妻卻如此疏離。”
她最擅轉移注意力,可惜楊訓並不上當,反而搶先把她的路走了,“不是至親夫妻,可能是遠房夫妻吧。”
郗彩愣住了,痛心疾首,“你怎麼能這麼說,這不是往我心上扎刀子嗎。”
無奈他寸步不讓,哼道:“自己與人私會,竟說我往你心上扎刀子。我早已三刀六洞了,你視而不見罷了。”
這叫什麼話,她哪裡與人私會了!
郗彩連連叫屈,“請問你究竟是什麼時候來的?前頭髮生的種種,你看見了嗎?郡主追著我打,我打不過便逃,恰好謝橋聞訊趕來,他是我表兄,護我周全本是人之常情,這與私會有什麼相干!”
他的臉色愈發不好,“郡主對你無禮,你大可命人來找我。左右那麼多人看著,你竟然向他求救,將我置於何地?”
郗彩覺得他真是蠻不講理,“那時情況緊急,楊素的拳頭都要落到我身上了,我哪裡等得及你來救我。你和爹爹都在陪同陛下議事,表兄出面替我解圍,我很感激他,否則我現在就該鼻青臉腫地面對你了。”
她自覺說得很有道理,果然他不再說話了,就這麼看著她,看得她悚然,不由往後退了半步,“大庭廣眾之下……你不會要對我動手吧?”
他別開臉長出了一口氣,唿出了滿心鬱塞,“我不打女人,你不必給我羅織罪名。”
那就好,自己性命無虞,便有餘量盡力周全這件事了,於是她好言道:“郎君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我都解釋清楚了,不會因此遷怒表兄,對麼?”
他冷笑起來,那笑容像薄薄的刀,一片片飛來,要把人凌遲。
“管好自己就不錯了,你還有閒情操心別人。怎麼,那首頌揚你的詩歌裡,要再添上兩句嗎?”
郗彩忽然有些憊懶了,窩窩囊囊道:“你若是非要尋我的晦氣,就等回家再發作吧。目下正是太后喪期,我不願意在宮裡和你起爭執,免得被人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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