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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這回他一點不在意她與謝橋獨處了,衝謝橋拱了拱手,轉身佯佯走遠了。

留下郗彩空前尷尬,他沒有說什麼,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這個缺德鬼,不動聲色間把她給坑了,叫謝橋怎麼看她?嘴上說著不共戴天,卻夜夜交頸而眠,這種情況還有異心,分明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

謝橋卻是心空如洗,目送他走遠,直到人不見了,方才收回視線。

再看郗彩,她手足無措,想解釋一下又好像沒有立場,天寒地凍下臉紅紅的,還是小時候純真的模樣。

他笑了笑,溫聲道:“舉哀快開始了,我覺得加個墊子,比討要枕頭強。”

這就是兩者巨大的差異啊,姓楊的每天想著磋磨她、和她打擂臺,而謝橋什麼都替她考慮,連她跪得膝頭子疼都知道。

要是能嫁這樣的郎子,這輩子不知該有多幸福。

所以尷尬的困局,被他一句話就化解了,他雖是個文官,但從來沒有在楊訓面前低眉順眼。謝家是烏衣巷中走出來的清貴門戶,謝家的子弟傲骨錚錚,不用言辭鏗鏘,自有春風化雨的力量。

郗彩舒了口氣,含笑點頭,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楊訓的存在不能隔絕彼此。自小親近的表兄妹,即便長大了,成家立室了,也依然可以互相關心。

“下月十六,表兄會來吧?”她很願意再見到他,但也擔心楊訓會不會設鴻門宴。如果他為難,這事也不必勉強。

謝橋沒有推脫,“邀帖送到了,就沒有不來的道理。”

郗彩很歡喜,“那我回去,頭一個就寫你的。”

謝橋的笑容又深刻了幾分,轉頭提醒她,“舅母進來了,你快過去吧。”

郗彩回頭看,見阿孃正快步從宮門上進來。宮人打著傘,她身上的孝服不合身,偲麻的料子僵硬,把兩個袖子撐得老大。

她趕忙迎上去,聽阿孃氣喘吁吁嘟囔:“止車門上今日查得嚴,核對身份消耗了不少時間。可急死我了,唯恐晚了,趕不上晨祭。”

郗彩安撫道:“還有一盞茶工夫呢。”回頭再看謝橋,他已經往官員集結的地方去了。

郗夫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作為過來人,多少能窺出些端倪。況且女兒的心思,做孃的哪能不知道,郗彩少時就對錶兄很有好感,可惜那時候謝姑父早對謝橋的婚事有了安排,郗家當然不會去蹚渾水,女兒又不是嫁不掉,自有更好的求娶。

然後運氣就很不好,雖然高嫁,但所遇非人。兩下里比較,越比較越覺得謝橋好,郗彩又不是個瞎子,分不出好賴話,還分不清好賴人嗎!

只不過終歸是無緣了,至少現在是。郗夫人沒有說得過於直白,只是隨口提醒了下,“這風口浪尖上,事態尚不明朗,不論和誰都要懂得避嫌,知道麼?”

郗彩一點就透,想是自己太不注意了,忙收斂思緒應了聲是,“天冷得很,阿孃用過晨食了嗎?要不要進去喝口茶?”

官眷與宗室的女眷不一樣,她們不必守到子時,一般天剛擦黑就能回家了。不過早晨得早起趕進宮來,人到時,天還沒亮呢。

郗夫人擺手說不必,“我車裡放著溫爐,在路上隨意用了幾口,已經吃過了。昨晚你歇在哪裡?是一人一間屋子嗎?”

提起這個,就有些傷懷,郗彩把發生的事都和阿孃說了一遍,回身指指東邊的配殿,“昨晚歇在那裡了,今晚還未可知。如果他不再一副病歪歪的模樣,我就聽從安排,與那些王妃夫人們一樣,住到後面閣子裡去。”

郗夫人嘆了口氣,“他身子不好,也是沒有辦法,你遷就些吧。”邊說邊衝她瞪眼,“上回那事,皎皎同我說了,你這孩子膽子也太大了,怎麼能如此不計後果!”

郗彩訕訕地,“這不是來不及同誰商議嗎,我自己心裡有數,一切都好好的。只是害爹孃為我著急了……爹爹知道了,沒有臭罵我吧?”

郗夫人更無奈了,“你爹爹是個奇人,小事一點就著,大事反倒沉穩得非同凡響。他居然誇你,說你當機立斷,有大將之風……老天爺,真是亂了套。敢情為了保住他外甥,他不管女兒的死活了。”

郗彩聽了,很是得意,“我就說爹爹最明白我。阿孃知道古來權謀,或是說幹就幹,或是隱而不發,沒有一個到處商量,還能成大事的。我這樣做一勞永逸,不必讓太皇太后再去面對楊訓,此人無孔不入,萬一太皇太后推脫不過被他辦成了,那表兄處境就艱難了,處處受人裹挾不說,鬧得不好將來還要甥舅反目。”

那倒是……郗夫人看著她,無可奈何,“你和你爹爹實則一個脾氣,天不怕地不怕。我啊,真為你們操碎了心,一個在朝堂上整天得罪人,一個日夜與鄢陵侯相伴,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生出變故來。”

郗彩寬慰母親,“我和爹爹向來遊刃有餘,應付自如,阿孃就放心吧。”

郗夫人聽了表示懷疑,但也無能為力,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時舉哀的嶔聲響了,眾人都聚到喪棚底下,照著原先的位次站好。內外命婦因天子還未迎娶皇后,暫且由後宮位份最高的趙貴嬪帶領。

白茫茫的一片肅拜下去,“啊”地一嗓子,整齊而有序。然後從高轉低,拖出尾韻,歇一歇,又起。

眼淚是沒有的,哭臨全靠技巧。畢竟太后的梓宮要擺放七天,王家人起先還真情實感,到後來也麻木了,只管跟著哭臨大軍嚎啕,幹發聲,眼角是乾的,被西北風吹得發紅。

一場盛大的喪儀,壓抑但井然有序,什麼時候舉哀,什麼時候做法事,再到一眾人等什麼時候用飯歇息,都有一定的章程。

王公大臣、內外命婦,都木然地被驅動著,不出一點差錯。就這麼跪拜嚎哭,經歷了一輪又一輪,漸漸地,天終於黑了,但還有半夜要熬,想起來便覺得無望。

好在今天摸熟了流程,也找到了能夠聚在一起取暖閒談的地方。又一輪哭祭之後,都去了隔壁的大殿內休整。

關於故去的人,總有很多可追憶的地方,幾位公侯的夫人哀聲嗟嘆,“想當初主君們隨太祖出征,我們這些人就留在昌都固守。距離最近的同城,是陳國大將駐紮的兵營,一旦被前墉策反,昌都轉眼就會血流成河。那時太皇太后帶人去交涉,太后便領著我們換上男人的著裝,站在牆頭冒充守城兵卒。前墉先頭的隊伍抵達時,見我們糧草充足,兵強馬壯,不敢隨意造次。大軍在城牆下盤桓了兩日,最後還是退了兵。劫後餘生啊,我們運氣真好,賭贏了,誰能知道滿城老弱,守軍只有兩千人。”

大家議起那段歲月,眼淚忽然就決堤了。不光是為往昔的同甘共苦,也是展望前路,不知自己幾時也會踏上歸途。

殿裡抽泣聲一片,連著沒有經歷過的年輕女郎們,也都低頭掖淚。

陳國夫人嘆氣,“如今是過上了好日子,誰能想到我們這些人,八九年前的寒冬臘月裡,蹲在窩棚底下生火做飯,漿洗衣裳,腦袋天天別在褲腰上。可惜太后,這才安穩了幾年,就忽然去了,怎麼不令人傷心啊。”

也有人悵惘,“還有一大挑子事沒辦完,哪裡肯上路。上回還在商議陛下娶親的事,提及了王家的女兒,一時拿不定主意,說要再行斟酌。如今半路上拋下了,王家這門婚大約是不成了。”

“由太皇太后做主吧。”

“太皇太后的上官家,不也有好幾位待嫁的女郎嗎。”

關於上官家,郗彩倒是聽說過,並未因太皇太后得勢就雞犬升天。上官家的人,依舊擔任著最務實與普通的官職,手上沒有兵權,朝堂上也沒有話語權。永遠守著那一畝三分地,無非恩待厚賞,也只是家業興隆一些,日子過得滋潤一些罷了。

所以郗彩由衷地佩服太皇太后,那是位有大智慧的老太太,經歷過大風大浪,知道怎麼做才能明哲保身,讓全族遠離災難。當王家迫不及待試圖崛起的時候,上官家的人在編纂修書、在督查水利、在替王朝營建城門。沒有人說得出上官家人的錯處,就連御史臺的那本小冊子,也從來沒有一個姓上官的記錄在上。

上官家是太平無事的好門戶,這點毋庸置疑。但過於平穩,欠缺壯闊,沒有勢力龐大的後盾,是當不成皇后的。

郗彩有她自己的見解,但她絕不插嘴,只聽她們東拉西扯。

魯國夫人打趣起來,“我記得早前還曾說起郗御史家的千金呢,大娘子才貌雙絕,險些說合給陛下。”

所有人這才意識到,郗彩的年紀比天子還小一歲。沒想到因緣際會下,她成了鄢陵侯的夫人。

“玩笑了、玩笑了……”郗彩赧然擺手。

也有人起鬨,“郗家不是還有一位二娘子嗎,年紀也正相當。”

郗婋?那個脾氣暴躁,發起火來誰都敢揍的丫頭?

郗彩不大敢往下想,暗道還是讓爹爹單純做御史吧,這要是結了親,天天生死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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