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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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夫人發笑,“你們出的什麼餿主意,輩分都亂了。九郎娘子是阿嬸,妹妹做了侄新婦,到時候怎麼辦,各論各的?”
大家光顧著熱鬧,竟忘了這是什麼場合,直到外面鐃鈸再次響起,才意識到最後一輪舉哀要開始了。
於是肅容出門,在喪棚底下跪好。雨天的潮溼,混合著香火紙錢的味道,把裙襬都暈染了。
好在每回時間不算太長,跪上一炷香就差不多了。郗彩磕頭的時候往前看,從臣僚堆裡尋找,居然沒發現楊訓。這可把她高興壞了,料想他肯定被什麼事絆住了,回不來,也裝不成病了。
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堅持到舉哀結束,快馬加鞭回到指定的居室,今晚就逃出生天了。
果然運氣很好,直到鐃鈸聲結束,眾人禮畢,也沒有看見楊訓的人影。
郗彩忙拽貢熙,“快走。”
兩個人這回誰也不理,急步趕往瑤華宮,那裡有數個小院落,是掖庭宮眷們平時吃齋禮佛用的。
終於回到指派給她的小院子了,寂靜、安穩、與世無爭。推門的時候,她簡直感動得想哭。
乘借簷下燈籠的散射光進屋,摸索著點燃了桌上的蠟燭,郗彩忙於脫下喪服,並未察覺有什麼不對勁。
直到聽見貢熙“啊”了聲,她才回頭,只見貢熙舉著火摺子,衝屏風後直髮懵,“主君……您怎麼在這裡?”
第33章
怎麼在這裡,肯定是不想放過她呀。
郗彩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沒有指望了,累了,同歸於盡吧!她甚至開始左顧右盼尋找趁手的工具,孝服上的腰帶應該很好用,抽出來,勒死他算了。
尤其他這副成竹在胸,誰也逃不出他五指山的鬼樣子,更令她火冒三丈。細想了想勒死他太便宜他了,要讓他死得煎熬一點,做成人彘擺在地中間,看著她和謝橋拜堂成親吧。
人人都說鄢陵侯是梟雄,就算如今病了,風骨不減,外面誰見了他,敢不恭恭敬敬叫他一聲君侯?可為什麼她見到的鄢陵侯,並不是別人口中的樣子?他簡直就像個沒斷奶的孩子,神出鬼沒,時時刻刻縈繞左右,讓你防不勝防。
給她一些獨處的空間,這話她說過好幾遍了,她想一個人睡,即便只有兩個時辰也好。本以為太后大喪,他總會避忌,畢竟這是在宮中,不是在侯府。豈知他到哪兒都如入無人之境,只要他想,就沒有做不到的事。
“我命人安排在這裡,這裡清靜,周圍沒人路過,遠離了正陽殿,免得半夜添置燈油的宮人往來,腳步聲擾人。”他從屏後的床榻上坐起身,扶了扶額道,“子時了麼?我乏累得厲害,先回來睡了一覺,精神果然好了許多。”
“什麼?”郗彩覺得難以置信,“你已經睡過一覺了?”
他頷首,也沒有說旁的,指指桌上的溫壺,“給我倒杯水。”
郗彩的臉快要拉到腳背了,並未照做,只是吩咐貢熙上隔壁休息,“能睡一會兒是一會兒,若是覺得撐不住了,明日回去換鬱霧來。”
貢熙道是,侯爺在,不好多逗留,行了個禮便退下了。
郗彩的動作,因為絕望比平時慢了好多。她走到桌前,坐下,抬手去執壺,往杯子裡慢慢倒了一杯水。
楊訓本以為她會端過來,結果沒有。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推到一旁,自己蹬鞋上床躺下了。
他很不高興,面色陰沉,“我的水呢?”
“你的水在桌上,自己去倒。”她扭身背對他,嘀嘀咕咕道,“世上還有你這麼不知體貼的人,我已經熬了兩天兩夜,都快熬成人燈了,你居然還使喚我,良心被狗吃了。”
他分明已經聽清了,但還是不可置信地追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再說一遍……再說一遍我不累嗎?”她氣得扭回頭道,“我說,雖然我對閣下又敬又愛,言聽計從,但我也是有脾氣的!郎君你累成這樣,回到這裡倒頭就睡,暮食吃過了嗎?餓著肚子的話,存心讓我心疼……不行,我得給你弄些吃的去……”
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果然大賢之人不走尋常路。在他打算稍作震怒的時候,她居然拐了個大彎,把全盤踹翻了。
她說幹就幹,扭身要下床,他到底還是拽住了她,“已經吃過了,不必忙。”
她“哦”了聲,重新倒回去,“那就好,否則我可要責問跟在你身邊的人了。”頓了頓道,“那既然吃過了,就接著睡吧,或是你打算表一表對長嫂的哀思,上靈前守上一整夜?”
“然後回到家,你就可以為我訂棺木,預備裝裹了,是嗎?”
她衝牆眨巴著眼否認,“胡扯!你把我想得太壞了,我一個妙齡的女郎,過門即喪夫,好名聲變成了命硬剋夫,崔收又得給我另寫詩歌了。”
“你轉過來。”他按捺住情緒道,“背對著我說話,可見對我略有不滿。為什麼?因為今早我和謝橋說了幾句話,讓你懷恨在心嗎?”
郗彩只好轉過身來,不耐煩全數轉化成了親切的笑,“郎君,我與你開個玩笑,你看你小題大做,居然當真了。”
有時候他是真的很佩服她的能力,明明已經忍耐到了極點,卻能說笑就笑,說諂媚便諂媚。
然後她眼珠子一轉,開始捶打腿,“唉,膝頭子跪得打不直了,今天疼了一整天,夫君快給我揉揉。”說著把兩條腿送到他面前,憑什麼一直是他在頤指氣使,她就不能受用受用?
還好他這回沒拿喬,伸手扣住了她的波稜蓋。
“啊!”她叫了聲,“你想對我施臏刑?”
他沒有理會她,放輕手勢抓放幾次,一扣一放間,竟然松泛了許多。然後給她點穴,那穴位初按上去痛得厲害,慢慢緩解下來。實在沒想到這奸佞居然還有這等手段,論服侍人,也是手到擒來。
“郎君以前練過?”她半闔著眼睛問,“手法老道,不像新手。”
他垂著眼,語調平常,彷彿事不關己,“太祖管教我們,從不鞭打,一味罰跪。觸犯了軍紀罰跪,打了敗仗也要罰跪,我門兄弟經常成排跪在大帳外,跪得久了便摸索出門道,知道怎麼按壓才能緩解疼痛。”
郗彩頓時感慨:“原來鳳子龍孫也是這麼過來的。只是眾目睽睽下罰跪不丟人嗎?你們怨太祖嗎?”
他緩緩搖頭,“我們兄弟九人再如何驍勇,都不及太祖戰功彪炳。命你罰跪,是說清了緣由,讓你心甘情願領受。就怕他冷淡,什麼都不說,你想破了腦袋也不知錯在哪裡,那才是最煎熬的。”
郗彩玩笑著調侃,“將來我若是不理你了,一定和你說清楚原委,不叫郎君想破腦袋。”
他抬起眼,嗒然望了望她。
這是什麼眼神!她知道,了不起的鄢陵侯不會因此絞盡腦汁,因為他很篤定,她不敢得罪他。如果她哪天學太祖故事,讓他自行反省,那肯定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眼看天要聊死,還是趕緊睡覺吧。在此之前她得向他表示感激,柔聲道:“多謝郎君替我按蹺,我現在好多了。剛才我一直在想,人家的郎君必定沒有我的郎君溫柔體貼,他們又不便和夫人同住。不像郎君在我身邊,累得不行了,自有郎君心疼我。”
她長了一張天底下最會說話的嘴,雖然甜得膩人,無奈他吃這套。
郗彩想,這回應當可以好好睡個安穩覺了,好話聽夠了,會讓她幾分面子吧!思及此,愉快地倒下來,卻見他面無表情偏過身,從枕頭下掏出了一個匣子。
“這是什麼?”她茫茫然。
他順手丟到她面前,“自己看,不要多此一問。”
她只得坐起身,拽過盒子掀蓋一看,精美的四色點心撞進眼眶裡來,她頓時驚喜不已,“這是給我的嗎?捂在枕頭底下,還是暖和的!”
他調開了視線,似乎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議政結束後,陛下賞賜的。御膳房的東西比慈和宮更好,丟了可惜,就帶回來給你了。”
這話說的,和帶回來餵狗沒什麼區別。但郗彩不生氣,沒有必要因這點細枝末節和自己過不去。寒冬臘月裡,強撐著在外行動了一整天,沒有什麼比夜半回到住所還有口吃的,更令人歡喜了。
“謝謝郎君。”她捏著點心朝他舉了舉,待要放進嘴裡,沒忘記擠兌他一句,“沒下毒吧?”
他想了想,慢吞吞道:“說不準。你若是存疑,就別吃了。”
可他要收回,她又結實地圈在了懷裡,“有毒也認了,這是郎君給我帶回來的,若是郎君要我死,我也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一面說,一面委屈巴巴將點心塞進了嘴裡。
楊訓蹙眉望著她,“你我本不相熟,成親之後才走得近些。你每常對我說這些掏心挖肺的話,你不覺得彆扭嗎?”
郗彩說不覺得,“你不也一樣。大家說得好聽,多熱鬧!你總不希望我每日三緘其口,光知道‘郎君辛苦’、‘郎君吃藥’,木頭一樣吧,那多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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