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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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豁出去了!反正多少謊話都說了,不在乎多這一兩句。
不知是不是這番表態感動了他,他深深望了她半晌,又緩緩點頭,“有你這兩句話,我也就放心了。”
她暗自舒了口氣,以為把他安撫住了,兩下里以茶代酒碰了碰杯。
隔了會兒忽然聽見他幽幽道:“夫人,你夜裡說夢話了。”
郗彩大驚失色,“我怎麼會說夢話……我從來不說夢話。”
“想是連日在宮裡,太勞累的緣故吧!或者一件事在心裡反覆琢磨了很久,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夜裡一不小心,就說出口了。”
他平靜地敘述,甚至淺淺一笑。這一笑,郗彩知道大事不妙了,自己肯定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諸如要宰了他,不給他上墳什麼的。最可怕不過她想帶著侯府產業再嫁,這要是被他知道,她怕是活不過今晚了。
於是她心驚膽戰追問:“我說了什麼?唉,夢話都是胡言亂語,讓郎君見笑了。”
他並沒有回答,起身道:“我吃完了,還有封公文亟待處理,去趟書房,你先睡吧。”
然後他就這麼走了,獨剩郗彩一個人不上不下,腦袋都快想炸了。
好恨,這奸佞總能精準找到她的七寸,然後死死拿捏。
雖然她洗漱過後早早上了床,可是躺在床上也不得安生,左思右想,滿心倉皇。
輾轉反側間,夜不知不覺深了,怎麼一點睡意也沒有……
忽然聽見隱約的腳步聲進了內寢,她忙閉上眼裝睡。本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無事也要扒拉她兩下,豈料今天很反常,他躺定,躺了很久,也沒見有任何動作。
看來禍闖大了。
她只好裝作剛醒,慵懶地轉過身問:“郎君,你忙完了?”
他“嗯”了聲,緊閉的眼睛並未睜開。
她靠過去一點,“你身上冷不冷?我怎麼覺得寒浸浸的?”
他說不冷,絲毫沒有要摟她的意思,她發出了似哭似笑的聲音,嗚咽著問:“郎君,我的夢話,是不是得罪你了?”
他似乎有些不耐煩,嘴裡說著“沒有”,背過身去不再理會她。
她瞪著他的背影半晌,心想算了,既然話不投機,就不要追問了。放棄執念就是放過自己,其實管他聽見了什麼,反正他的狗命就快不保了,人死債消,到那時候一切都不重要了。
於是她心安理得地蓋好被子,打算睡個好覺,可他們之間一直存在一種此消彼長的微妙平衡,一旦她放棄,那麼憤懣不平的人就變成了他。
昏暗中,感覺有兩道怨恨的目光正盯著她,盯得她渾身發毛。
她納罕地瞥了一眼,果然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轉過來了,也不說話,就這麼死不瞑目般,不錯眼珠地看著她。
她不由做出戒備的姿勢,上半身往後仰了仰,“你幹什麼?”
“我想討要個說法。”他一字一句道,“我究竟有多招你討厭,讓你睡夢中都在罵我。”
“啊?”她支吾,“我怎麼會罵你呢,愛重你還來不及,哪裡捨得罵你……我罵你什麼了?”
看他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樣,郗彩暗忖八成罵得很難聽,難聽到他想和她拼命了。
他一哼,“你罵我狗官,我哪裡做得不好,你要這樣羞辱我?我以爵領中書令,一不審民刑,二不徵賦稅,自問對得起天地良心,怎麼就成了狗官?”
郗彩愣著眼,“我就罵了你這個?”
“難道還不夠?”
“我覺得……相較於那些入骨三分的唾罵,這也不算什麼。”她無賴地笑了笑,“況且我不曾說楊訓是狗官吧,你怎麼知道我在罵你!”
他的氣息變得沉重了幾分,冷著眉眼道:“你說不要我了,要和離,再嫁他人。”
郗彩心道夢裡的自己居然如此含蓄,只是想和離嗎?這也太沒志向了!
好在沒有說出心聲,已經是天大的造化,所以他的氣應該不至於太深,是可以哄得好的。遂仰頭獻媚,“郎君,你親我一下。”
他滿臉戒備,“你要幹什麼?”
“親一下,就不許生氣了。”她眨眨眼道,“堂堂的鄢陵侯,和我的夢話吵起來,未免過於幼稚了。我給你個臺階下,親一下就和好,你覺得怎麼樣?”
他一哂,“郗彩,你把我當傻子了,用這種方式求和,以為我會上當?”
她眼波一轉,聳肩說那算了,“我如此舍臉賠罪,你都不願意接受,看來我們之間隔閡有點深。今晚時候不早了,待明日再修補,且睡吧。”
他不可置信,“輕描淡寫,就揭過了?”
“我已經知錯認錯了,你還是不答應,那就算了嘛。”
他兩眼眈眈,終於還是平了氣息,“也罷,看在你為我做衣裳的份上,氣消了一半。”
“還有一半呢?”她嬉笑著,覺得自己好像要贏了。
然後便見識了勐虎一樣的楊訓,他表字叫玄壇,原來是有根據的,動作迅捷,且充滿爆發力。狩獵般撲向她,以一種不顧一切的姿態,野蠻入侵了她的唇舌。
第36章
怎麼還能……這樣!
雖然她看過許多雜書,也雲裡霧裡讀過字面上的描述,但親身經歷畢竟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以這樣荒誕、震驚、無措的形式來臨了。
以前流於表面的親吻,其實和親貓兒狗兒沒什麼區別。不過親小動物是出於喜歡,而親人是迫於無奈。如今,這個和她夜夜同床異夢的傢伙,居然讓她見識了什麼是更深層次,更徹底的交融。她能感受到他嘴唇的碾壓,也能感受他的唿吸和氣味,帶著一點藥香,潔淨,清冽,暫時沒有令她作嘔。
有一瞬,所有感官集中在嘴上,這一番研磨,研磨進了靈魂最深處。和感情無關,純粹就是身體的反饋,讓她覺得很可怕。她本能地想閃躲,但他蠻橫地固定住了她的下頜,她連避讓的餘地都沒有。
純粹是單方面的宣洩,因為她的一句“狗官”,引發出了大災難。她打了他兩下,想讓他知難而退,她就要喘不過氣來了。可他置若罔聞,頂多就是微微撐起身,給了胸膛一點擴充的餘量。
郗彩頭一回有了清晰的認知,原來男女在力量上有如此大的懸殊。以前看他病弱,總覺得他應該沒什麼分量,自己用點力氣可以穩穩攙扶住他。然而今天她卻看清了真相,往常他施加的力量至多不過一二成,如果全力壓制,她今晚必定被他壓成肉餅。
除了狂風暴雨,感受不到其他,郗彩覺得嘴要碎了,嗚嗚地想喊,想叫貢熙和鬱霧來救命。
也許因為她出了聲,才令他些微恢復了一點理智,動作戛然而止,就這麼懸停在她正上方。
他的臉揹著光,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只聽見急促的喘息聲,警告她:“下次,你若是再敢犯,就不是今天這樣輕輕落下了。”
郗彩心想你還要怎樣重啊,我的陽氣都快被你吸完了。
她又覺得很委屈,自己一步步退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翻身。這老奸巨猾的傢伙道行實在太深,她一時無法壓制他,怎麼辦呢……
要不再忍一忍?剛挖好的陷阱,還沒看到收成呢。
她只提出了一個簡單的要求:“你要研習新花樣之前,能不能先知會我一聲?”
他這回很聽勸,“下次一定先徵詢……現在可以嗎?”
“啊?”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剛想確認,他已經俯下身來了。
這次是輕輕的,離開一下,又貼合一下。先前過於孟浪,嘴唇著了火,一旦貼上就熱氣四溢。郗彩很擔心自己的門牙,要是不小心被撞斷了,那她一定會成為全洛都的笑柄。
所以他每一次降落,她都會積極迎接,不是熱情,是為了自保。
而楊訓則是滿意的,知道她的心思不在他這裡,但妻子的角色她扮演得很好,從來沒有三貞九烈。他也不曾要求她一心一意,只要願意敷衍,就已經盡了她的努力了。
只不過先前操練過的流程,好像出了一點偏差,他撫上她的臉頰,輕聲誘哄:“讓我進去。”
她頓時驚惶,“你要進哪裡?”
還好她想歪了,楊某人就算神功蓋世,目下還不能一口氣做成最後那件事。
他只是索取一點溫情,一手在她身側遊走,唇與唇只隔著一張紙的距離,輕幽的氣音,筆直傳進她心裡,“你說呢……”
郗彩稍稍放心,豁出去了,反正已經到了這步田地,積累一點經驗也沒什麼壞處。
心平氣和的情況下鑽研,才發現驚濤駭浪固然強烈,細雨微風時,好像也別有一番滋味。
兩下里氣息都不穩,喉中總有一種奇怪的喟嘆要溢位來,好在忍住了。那顆心,也伴著情緒起伏,一陣陣試圖從胸膛突圍。
你試過親嘴親到力竭嗎?像跳上岸的魚,蹦躂了幾下,無法動彈了。了不起的鄢陵侯,即便有再大的野心,也因為身體承受不住過於激盪的演練,而最終偃旗息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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