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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仰天躺著,失控的心跳好半晌才漸漸平穩,她偏過頭問:“郎君,那一半算是償還了吧?”

他微微側過身去,語調恢復如常,“兩清。睡吧。”

神魂歸位需要一點時間,等到腦子逐漸清明,他在蓋被下搜尋,找到那隻纖細的手,緊緊窩在掌心裡。

郗彩則偏過頭,把臉埋進了錦被底下。

她覺得很羞愧,有一瞬竟然為這藥罐子神魂盪漾,他如果做出更出格的事來,恐怕自己也不會拒絕的。

痛定思痛,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呢,因為這奸臣手段太老辣,自己畢竟年輕,險些著了他的道。不過退一步想,順水推舟是為了迷惑敵人,這也是一種戰術,千萬要原諒自己,並且贊同自己。

不過這人實在很難對付,年長九歲到底不是虛長,朝堂上能攪動風雲,內帷之中也是個人物。惜敗惜敗……再一次惜敗,算了,輸贏不在一朝一夕,再給自己一點時間吧。

這一夜混亂地度過,睡也睡得心驚膽戰,不知自己什麼時候有了說夢話的毛病,嚇得她半夜驚醒了兩回,擔心又被他抓住什麼把柄。

及到第二日,早上睜眼相見,彼此短暫地尷尬了一下,哪怕視線不小心遇上,也都各自移開了。

晨間用飯空前沉默,悶著頭吃完,楊訓胡亂喝了藥,又胡亂含住了她遞來的蜜煎。

“今日要出去辦事,晚些回來。”他穿上婢女送來的衣裳,等她給他繫上腰帶,調整佩綬。

郗彩說好,仔細把一切歸置妥當,如常將人送到了門上。

看著他登車,看著車輦走遠,起先的侷促漸漸轉化成了期望——今天會繼續很冷,狐裘的斗篷不能一直披著,見人總是要講些禮數的吧!

侯爺大概應當考慮一下,自己的身子是不是越來越弱了,反正不要懷疑衣裳的保暖度就好。

那廂楊訓去見了都水使者,先帝時期就商討過的引水入萬坊,到現在都沒有落地。這一拖就是三年,朝堂上屢屢提及,總被以各種各樣的理由駁回。最近反正閒來無事,他打算逐個環節疏通,倒要看看這事是否當真如此難以解決。

都水使者接待他,自然萬分客氣,“朝中幾位老臣墨守陳規,不願嘗試,實則果真決定實行,並非想象中那麼難。京畿三百里水系,每逢夏汛雨水倒灌,濁水淤積,滋生疫病。這頑疾已經囤積了好幾朝,何不在本朝徹底根除呢。前兩日我又與尚書省商議了,可惜還是老一套說法,沿岸三萬兩千戶百姓的灌溉生計,都仰賴洛水,絕不能將官渠變成私人的陰溝。”

楊訓失笑,“城東洩洪的暗溝廢棄了兩朝,只要挖開,就能引清水入西,匯入下游湍口。如此水速增加兩成,既可沖刷坊內的積穢,也能帶動下游十二座磨坊,明明是利民的惠政,八座老臣能想到的卻是引水入院,供文人墨客挖池塘,養錦鯉。看來靠遊說是成不了事的,我這裡有一張水量調節圖,是南地門客新獻的,特意帶來請孟公過目,看看是否可行。”

他轉頭示意隨行官員,把圖呈上來,他們商討石閘分水去了,他坐在那裡旁聽,只覺一陣陣寒意湧上來,明明衣衫厚實,卻感覺鬥骨嚴寒。

偏身端起杯盞,盞內茶水還有餘溫,略給了他一點慰藉。這都水臺本就和水打交道,這麼冷的天,居然不生火盆,四壁陰寒得彷彿能滴下水來,要不是為了城內民生,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壓在膝頭的手指逐漸凍得沒了知覺,他慢慢蜷縮起來,又慢慢放開。心下納罕,不知究竟哪裡出了問題,難道這身子當真不濟了嗎?

最後只好命人把斗篷送來,因他本來身體就不好,也沒人會計較。他就這麼靜默地坐著,恍惚想起有一回臘月裡渡河偷襲,水深直達胸膛。潛入敵營後揮刀砍殺,熱血沸騰,等到大獲全勝後,才發覺身上的衣裳結成了冰殼,也如現在一樣冷。

好不容易等到他們商議妥當,圖紙上需要調整之處,也聽取了都水使者的建議重作修改,下一步便是與尚書檯的人交涉。

從都水臺出來,遇見流動的風,寒意更甚,他詢問身邊的侍從:“這兩日可是冷得出奇?”

然而近侍卻搖頭,“和前幾日差不多,並未覺得出奇冷。”復小心翼翼問,“主君可是身上不適?今日天氣陰沉,要不還是回府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總是主君的身子要緊。”

他沒有作答,越想越覺得蹊蹺,僅僅只是冷,沒有其他不適,這症候來得太過怪異了。且在空曠處難以招架,一旦坐進車內,四面不透風,這種透骨的寒意又減弱了幾分……

他開始仔細排摸身上的夾袍,從手臂往上到肩背,一寸寸地查驗過去,方寸之間有厚有薄,靠著手指感知,就能分辨出個大概。

他心裡攢著一團火,奮力一扯,夾層內的填充物直接掉了出來,果然一朵朵棉花邊界分明。這些上好的皮棉若彈過,是過冬保暖的上佳之選,但沒有彈過,接壤的縫隙越來越大,哪怕填得再多,也會凍死人。

怒極反笑,他覺得自己早晚會被那丫頭氣死。果然政敵的女兒娶不得,他的初衷只是靠姻親挾制郗紀元,沒想到老郗最大的利器不是那張嘴,而是養在深閨十九年的長女。

“回去。”他裹住斗篷道,“加快腳程,越快越好。”

隨從道是,忙關緊車門,快馬加鞭趕往王子坊。

到了車轎房,他不許人通傳,自己徑直走進了東廂。

那間廂房內全是他的衣冠,他從中找到了昨天的那件新衣,撕開針腳看,果然不出所料,和身上的情況如出一轍。

皮棉撒落在地上,一旁是嚇得發怔的瑤華。

他逐漸平靜下來,隨手扔下了衣裳,“夫人素日,有沒有過問我的穿著?”

瑤華掖著兩手,顫聲道:“回稟主君,夫人前陣子為主君製作新衣,翻新舊衣,一連忙了好幾日。平時主君怎麼穿著,一般不過問,只有今日主君出門的衣裳,是夫人指定的。”

瑤華說完那段話,得知了訊息的郗彩,方才匆匆趕到。

進門見楊訓的衣袖裂了半邊,滿地都是散落的棉花,頓時嚥了口唾沫,心道糟了,怎麼又被他發現了!

這是人還是妖?不去負責審刑,真是可惜了。她本想著今晚等他回來,就把那兩件衣裳毀屍滅跡,不曾想還沒來得及行動,就給拿了個現行。

他白著一張臉,一步步朝她走來,“夫人,你為何要用皮棉填充?咱們府上已經窮得用不起絲綿了嗎?”

郗彩一步步往後退,她已經想好了應對之道,無知就是最厲害的殺手鐧。

“用棉花填充,有什麼錯嗎?”她單純地眨著大眼睛道,“窮苦人家用不起棉花,郎君卻一定要用絲綿,未免過於奢侈了吧!”

“看來我要多謝夫人,沒有往裡頭填蘆花,保得我沒被活活凍死。”他笑得陰寒,“連著兩天,我居然到現在才發現……夫人用心良苦啊,拜你所賜,我果然冷得厲害,就請夫人給我焐一焐吧。”

他老鷹捉小雞般,把她提熘回了上房,貢熙和鬱霧見狀大驚失色,兩個人圍著他們團團轉,“夫人……夫人……主君,您這是幹什麼呀!”

“別想著回大楊樹街搬救兵。”他也不動怒,語調溫和地提醒她們,“若是驚動了二老,我撅斷你們的腿。”

貢熙和鬱霧嚇得噤若寒蟬,一動也不敢動,只是絕望地看著自己家娘子,沒想到東窗事發,後果如此慘烈。

郗彩強作鎮定,對她們擺了下手,“去看看暮食預備了什麼,挑兩樣主君喜歡的上。”

把人支走後,她回身來拉他,笑靨如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燦爛,“郎君不是冷嗎,上火盆邊上坐著,一會兒就暖和起來了。”又開始忙前忙後,“我給你倒杯熱茶……唉,不行,還是讓人上薑茶吧,再放一把炒米。吃點東西,心情就好了,不會無緣無故生氣,也不會冤枉我的好意。”

可他不領情,一把將她拽了過來,“別忙了,什麼都不及夫人在身旁。我這人嬌氣,爐子太熱了口乾,茶水太燙了傷胃,還是人肉做的溫爐,最合心意。”

郗彩結結巴巴,“什……什麼人肉溫爐?你莫不是要把我片了,做撥霞供吧!”

他撇唇笑了笑,“吃人的事,我從來不幹。前朝的宰相寒冬臘月裡用肉屏風,你沒聽說過嗎?我見不得其他女郎衣衫單薄的樣子,唯對夫人痴迷,這點尋常不過的要求,你不會不樂意吧?”

郗彩咬碎了銀牙,心裡暗罵他八百遍,不要臉的陰溼鬼,處處都想佔她的便宜。

可惜他太警覺,回來得太早,暫時沒有沾染風寒的跡象。出師未捷啊,還得再忍忍,她只好將被子抱到前面的地榻上,挪過熏籠來,張著兩條手臂撐開衾被,慷慨赴義般說:“來吧,我焐著你。”

他脫下了身上的夾袍,卻沒有挪步,上下打量她,滿眼都是挑剔,“夫人身上的夾襖,看上去很暖和,捨不得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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