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頁
各懷心事,就看誰沉得住氣。郗彩卸下頭面,繁複的首飾在蓋頭的磋磨下和髮絲糾纏,有支步搖竟摘不下來,像弓上繃緊了細細的弦,很有牽一髮動全身的苦惱。
她到這時才發現鬱霧和貢熙早就不在婚房裡了,自己小心翼翼嘗試了兩下,發現實在難以化解,於是一狠心生拽了下來。
不知道有沒有被他發現,反正他的眉毛微挑了挑。
郗彩正好藉此表一表衷心,“郎君不豫,將來我自己的事情,絕不能讓郎君操心。郎君就安安穩穩地,平時衣食住行都由我來打點,雖說我未必能做到最好,但假以時日多多練習,定能讓郎君處處舒心的。”
榻上的人倍感熨帖,“夫人跟著我,實在受累了。”
郗彩說不累,“我初為人婦,還有許多不足,郎君日後若有什麼想法,儘可同我說,後宅瑣事也交代我,一切以郎君身子為上。”
楊訓道好,往內側挪了挪,見她解開身上的曲裾,默默調開了視線。
“紅燭不能滅,要燃一整夜。”郗彩把燈樹上的油燈吹了,攏著頭髮,穿著薄薄的寢衣走來。
她有極曼妙的身姿,半透的繚綾隨步伐起伏,窺不透全貌,但越是朦朧,越有欲說還休的美感。
她自己倒是沒察覺,坐上榻沿,伸展手臂去夠簾鉤。一雙雪白的臂膀露出來,碧玉的鐲子襯得線條纖麗,像蘭花初抽的花箭。
回過身,她後知後覺地害羞,“郎君安睡吧,夜裡口渴了和我說,我去給你倒水。”
楊訓眉眼緩緩,笑道:“夫人面面俱到,一點不畏生,我險些忘了,今晚是我們的新婚夜。”
郗彩心裡咯噔一下,暗歎果然繞不開啊。既然嫁了,這事終歸難以避免,但也要儘可能地自救一下,便勸慰道:“郎君身子欠安,還是多加保養,擅自珍攝吧。”
楊訓沒言聲,也沒有任何動作,郗彩反倒有些尷尬,自己好像會錯意了,人家雖提及新婚夜,也沒有要履行責任的意思。
不過肩並肩躺著,又除去了罩衣,彼此身上的氣味更清晰。她試圖從薰香中嗅出哪怕一絲的腐朽氣味,但分辨了半天確實沒有。大概是常年吃藥的緣故,隱約透出一點清苦的氣息,如藥如酒,直往鼻子裡鑽。
新房裡靜悄悄地,只聽見窗外蟲蝥起起伏伏的叫聲。郗彩以為他睡著了,正想閉眼,忽然聽見他的話在耳畔響起──
“夫人過於體貼,令我很是慚愧。夫人是覺得我身子不濟,難以完成大禮,因此總在安撫我嗎?”
郗彩的腦子差點沒轉過來,本想說是,但轉念一想,還是得含蓄些,忙乖順道:“我與郎君要做一世夫妻,來日方長,不必急在朝夕。”
她覺得自己應付得不錯,既不傷了他的自尊,也讓自己全身而退。
可是萬沒想到,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哼笑,忽然翻身撐在她上方。藉著紅燭跳動的光,她看見他的眼眸在昏暗中發亮,像一頭亟待狩獵的狼。
郗彩頓覺可怕,爹爹說他在朝堂上站不住一盞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之外,還要賞他便坐。結果現在怎麼迴光返照似的。這種壓迫感令人窒息,下一刻,他好像就要把她拆吃入腹了。
她確實沒猜錯,他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撲在她頸間,嘴唇貼上來,牙齒在她的皮膚上不輕不重地碾壓,牽扯出奇異酥麻的鈍痛感。然後在她尚未從震驚裡回過神來時,挑開她的衣襟,順著胸肋的走向,手掌扣在了她的腰肢上。
第5章
郗彩頓時一震,心裡惶恐,但不能踹他,踹了他,可就不符合賢妻的標準了。
她只好大睜著眼,望著水紅色的帳頂再次規勸:“郎君,保重身子啊。”
楊訓從她頸間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問:“夫人是不忍,還是不想?”
心狂跳,耳中血潮奔湧,她穩住氣息道:“當然是不忍。夫婦行大禮本是應當的,但這種事最傷元氣,恐怕事後補上半年都補不回來,因此才勸郎君三思。”
那雙眼睛居高臨下望著她,望進她心裡去,“我二十八了,膝下猶空,娶夫人進門,就是為了開枝散葉。”
郗彩說:“開枝散葉好啊,但在此之前,首先要保全郎君的性命。對我來說郎君安然無恙,比生孩子更重要。”
小衣下的那隻手,果然沒有失控亂跑,靜靜停在她腰間,指尖在那一小片皮膚上緩緩摩挲,他不緊不慢道:“夫人說得在理,不過既然成了婚,我總要盡一盡本分。若沒有肌膚之親,夫人便不是我的夫人,仍舊是郗家的女兒。”
郗彩先前很緊張,畢竟從來沒和男子親近過。但帷帳中的事,也需要相互影響,才能熾熱得起來。
楊訓此人,其實是一塊被綢緞包裹著的堅冰,他的一舉一動都有用意。她從他的動作中感覺不到情緒的起伏,也沒有發現半分意亂情迷,他就是在按部就班地實行他的計劃,哪怕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行,他的唿吸還是平穩的,沒有一絲波瀾。
所以郗彩的不安消散了,甚至覺得他若是果真願意嘗試,也未為不可。萬一因此虧了身子,那可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別人。
於是鴛鴦帳中拉扯出奇異的繾綣,沒有悸動和溫情,簡單直白地去完成事情本身。
他親她的脖頸,她高高仰起下巴,他俯身貼上來,她張開雙臂,等他投懷送抱。
好在他沒有異味,雖然那略顯嶙峋的骨節偶爾讓她覺得有些硌人,但他也懂得避忌,不會存心弄疼她。
郗彩出嫁前,阿孃大致和她說過閨房中的事,因為對這門婚事不抱有長期的幻想,說到最後大而化之,“反正鄢陵侯知道該怎麼做,倘或不知道,那才好呢。”
所以郗彩只懂得配合脫衣,行進到這一步,以她的理解,接下來該坦裎相見了。
當然,她要脫的並不是自己的衣裳,她去給他脫。比起男女情事,她更好奇此人是不是病得骨瘦如柴,脫光之後,會不會像只猴兒。
可正當她要抬手時,他忽然改變主意,躺回了原來的位置,悵然說:“我細細斟酌過夫人的話,確實不該因一時貪歡,把一切毀於一旦。”
好吧,手指在她身上留下的溫熱軌跡還沒散,這場刻意的親密就結束了。
郗彩整理了下自己的交領,很高興他半途而廢,終於不用強忍不適去接受了。
兩個人筆直地躺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咚——咚、咚、咚、咚!
外面傳來五更的梆子,這新婚夜從起初的枯等,到後來的拉鋸,沒想到耗時如此之久,天都快亮了。
瞌睡勁兒過去了,一時倒睡不著了。腦子裡胡思亂想著,往常她不喜歡屋子裡有第二個人過夜,連貼身婢女值守都覺得不自在。如今身邊躺著個男人,還是爹爹的死對頭,滿朝文武人人忌憚的權臣……思及此,恍如在夢中,驚詫和灰心一齊湧上來——
這日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她這廂諸多感慨,能清楚聽得見他的唿吸聲,勻停而輕淺。據說鄢陵侯生性多疑,和一個立場成謎的人同床共枕,想必也睡不著吧!
郗彩沒忍住,悄悄瞥了瞥他,燭火在帳外明滅,昏黃的光滲透過窗幔,光影在側臉的輪廓上緩緩流淌。他的鬢髮規整,下頜線條幹淨利落,高鼻樑,嘴唇抿得很輕,閉上眼倒是一副沉靜端雅的樣子,比之睜眼時,少了幾分算計和寒涼。
接下來自己該怎麼辦呢,得好好思量思量。
她翻了個身,背對向他,熱火朝天地安排起來。平時的藥量減半,一日三餐之外不給加餐,以素為主,美其名曰吃素向善。然後冬衣裡不裝絲綿,裝老棉花,板實沉重,又厚又涼。當然這些都是較為低階的手段,必要的時候出賣他、下毒、慫恿他上前線征戰……
自己換成是他,恐怕也忍不住嘆一聲,娶了這樣的毒婦,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啊!
不過這事也不能怪她,是他要強娶的。且兩家本就是宿敵,他把她收編進侯府,想來也沒存什麼好心,自己同樣要寸步留心。
主意已定,後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準備安然入睡。
可是背後的人卻擁上來,輕聲問:“夫人還不睡,在想什麼?”
郗彩嚇得舌根發麻,實在受不住這忽來的溫存,僵著身子搪塞,“換了張床,不大適應……郎君別管我,時候不早了,快歇著吧。”
他“嗯”了聲,摟住她的手臂沒有放鬆,把她往懷裡攬一攬。半寐下的語調充斥著慵懶的鼻音,喃喃道:“我獨睡太久了,有夫人作伴……真高興。”
郗彩叫苦不迭,暗暗道這話真是虛偽又違心。你分明是高興抓住了爹爹的把柄,好借我拿捏爹爹吧!
她知道他狡詐,想安插在他身邊就得忍辱負重,遂嬌聲應和:“我夜裡怕黑,以前總要婢女守著我睡,如今有了郎君,往後就可夜夜好眠了。”
他聽了,手指順著她的臂膀往下尋找,握住了她的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