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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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她有計謀千條,但頂不住夜裡睡不好。如果以後夜夜如此,那自己恐怕死得比他早。
身子不敢亂動,手也不敢抽出來,在無盡的煎熬中,迷迷煳煳睡著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楊訓不打唿嚕,不像爹爹,以前爹爹午睡時,她曾經過窗外,那一聲聲驟響拔地而起,聽得人直想捂耳朵。
前一晚沒怎麼閤眼,這一覺睡下去肯定悠長。侯府有這宗好,沒有長輩,唯一的長輩是太皇太后,在宮中養著,因此用不著每天晨昏定省。
楊訓輩分高,是天子皇叔,加上身體不好,參加朝會或是上衙門巡視,都不必遵循常規,就算睡到日上三竿,也沒有人敢置喙。
但睡醒後起床,要坐在那裡緩良久,像等魂魄歸位似的。
郗彩盯著他,看他低著頭,連胸膛的起伏都消失了。
駭然懷疑他是不是死了,結果他又緩緩抬起頭來,摸著嵴背說腰疼。
郗彩只好上手替他捶打,觸感是有肉的,並未如預想的那樣,邦邦敲在骨頭上。
如此折騰一番,總算能下床了。各自都有婢女侍奉,她在屏風後剛穿好衣裳,就聽隔間傳來一陣咳嗽,無奈掖好衣襟趕去檢視,憂心忡忡問:“郎君怎麼了,氣急嗎?”一面問左右,“主君晨飲的藥呢,預備好了嗎?”
婢女說是,“已經送到外間了。”
郗彩便替他順氣,等他平穩些了,攙扶他上外面喝藥。
濃黑的藥汁裝在青瓷碗裡,她看他端起來,送到唇邊時停頓了下,分明是喝怕了的樣子。
等橫了橫心,才終於入口,蹙著眉一點一點仰頭,脖頸的線條拉得筆直,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在頸間纏綿滾動……
郗彩忙挪開視線,命人取蜜煎盒子來。指尖捏起一個櫻桃煎,等他喝完,不由分說塞進了他嘴裡,催促著:“快嚼一嚼,苦味就散了。”
楊訓平時吃藥,從來沒想過用蜜煎救命。今天被塞了一口,雖然並不怎麼領情,但還是忍住沒有吐出來,只是告訴她:“我不愛吃甜食,夫人不必費心。”
郗彩暗歎一口氣,馬屁拍到馬腿上了,真是個難弄的人啊。
此路不通另選他路,溫聲道:“郎君不愛吃甜食,我記下了。下回讓人預備鮮果,一樣能壓住苦味。”
楊訓面色淡淡地,略頓了下方笑了笑,“不用麻煩,一杯清水就好。”
郗彩看著他,暗道白天和夜裡真是兩個人,夜裡躍躍欲試,白天高高在上。
罷了,他愛品砸苦味,由得他吧。她該展現的賢妻風範已經展現完了,自己的頭還沒梳呢,仍舊回到妝臺前,讓鬱霧替她梳妝。
可惜以前張揚的高髻不能再綰了,婚後的髮式以端莊為主。梳個隨雲髻,點綴上素金的山形步搖,雖然沒有做姑娘時的明媚生動,但卻多了幾分溫婉沉靜。
還有這衣袖,真的窄了好多,飄拂之感沒了,只能在花色和麵料上花心思。銀白的對襟衫子底下配一條緋碧裙,裙襬垂落如豎彩流雲,行走間條紋輕漾,倒也利落精神。
隨手取過謝橋送她的那枚玉扣別在領上,收拾停當出來見人。新婚的第二天,新婦要遵循舊制,晨食送上來,先得侍奉主君。
楊訓換了件青金石的綾紗深衣,領袖鑲素錦寬邊,腰上系玉帶垂珩佩,端坐在食案前。
視窗光影流轉,他的眉目更顯深邃,冠帶整肅的樣子,仍看得出當年號令三軍的餘威。
郗彩想起以前府裡的西席,明明是個文弱的讀書人,卻能讓他們姐弟三人心懷敬畏。可能就是骨子裡透著威儀,她雖然很不待見他,但還是得承認人家確實貴氣。
“坐吧。”他連眼睛都沒抬一下,“有下人侍奉,夫人是府裡主母,與我平起平坐,不必專程服侍我。尋常管束府里人,有違逆者直接打死,不用看任何人情面。”說罷又一笑,“不過你是洛城中有名的淑女,應當狠不起心腸,亂造殺業。”
所以說了等同沒說,給個甜棗再打一巴掌,這權放了又像沒放。
郗彩落座整了整裙角,“生殺予奪的事,還是要問過主君,下人有不遵令的,我與主君商議完了再發落吧。在家時阿孃就曾吩咐我,掌家也講究兼聽則明,不可獨斷專行。”
楊訓緩緩點頭,隨口讚了聲:“夫人大賢,少不了岳母大人諄諄教導。”
郗彩笑了笑,暗想讓你得意,往後事無鉅細地問過你,累也累死你。
不過面上仍是一派夫婦和諧,兩個陌生人對坐著,安安靜靜用飯。間或客套地佈菜,兩下里視線相交,臉上都掛著虛浮的笑。
飯罷楊訓才發話:“過會兒隨我進宮一趟,面見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並不是他的生母,楊訓生母姬夫人是劉朝公主,滅國時被太祖皇帝俘獲,無奈委身才生下他。太祖對姬夫人很偏愛,但生而為公主,姬夫人自有她的驕傲,沒過幾年,就因憂思過甚離世了。
那時楊訓不過三四歲,被送到太祖正室夫人身邊撫養,那位正室夫人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母子間感情深不深厚不知道,總之在他與陛下之間,太皇太后正費盡心思維持平衡。
他說要去拜見,郗彩自然應允,重新打扮了一番,盛裝跟隨他入了洛宮。
皂輪車停在端門上,尋常王公大臣早在司馬門上就得下車步行,端門之外還有止車門,誰敢長驅直入便是闌入,冒犯天威,是要殺頭的。
楊訓是因為功高,加上身體不好,天子給了特許,準他乘車入宮。但端門上那道高高的門檻,劃出了君臣的等級,端門是天家的底線,任你什麼來歷,到了這裡都得遵循法禮。
郗彩攙扶著他,一步步走在長而直的甬道上,前面是弓著身,抱著拂塵引路的內侍。
她見他多走幾步就氣喘,便仰頭道:“我走得腳疼了,郎君容我暫歇一會兒吧。”
那雙濃眉壓住的眼眸,日光下也黑得驚人。他垂眼一顧,沉默著頓住了步子。
郗彩作勢捶捶腿,延捱了一陣子才說好了,“勞煩郎君等我。”
楊訓未置可否,不過這一歇,他果然又從容了些,轉身繼續向前,領她進了金墉城。
內城中,廣廈高閣並起,長長的複道凌空橫架,像一道道虹。
內侍引領他們在底下穿行,行至一座雄偉的殿閣前時,殿門上的高班迎出來,掖手向他們行禮,笑道:“君侯、夫人,太皇太后中晌就在唸叨,說新人該入宮了。命奴婢一直在門上候著,君侯與夫人一到,不必通傳,即刻引進門。”
楊訓頷首,和郗彩攜手邁上臺階。
剛走了兩步,見一個年輕的姑娘站在高處,兩眼灼灼望著郗彩,那模樣像只時刻準備俯衝的鷹,嗓門尖俏地說:“這就是九兄的新婦?江東的崔收寫詩讚她,說什麼‘明目發清揚,秀色若圭璋’,今日一見,不過如此。”
第6章
好了,必是情敵無疑。
郗彩曾經聽爹爹說起過楊家的各路神仙,太祖皇帝共有九個兒子,沒有女兒。漢中最後一戰,在一條巷子裡撿到個女嬰,彼時那女嬰正吸吮母親的乳汁,但她母親的腦袋,早就滾在了一丈開外。
太祖可憐她,脫下斗篷包裹住她,把她帶了回來,自此她就成了太皇太后的養女。大晟立國後,太宗皇帝分封族親,她雖然不是楊家的血脈,但也賞了個郡主的頭銜,受著封地的供養,生活在宮裡。
郗彩大致知道她的來歷,但更具體的內情就不得而知了。算算時間,她應當十七八歲,天家的飯吃多了,養出了滿臉驕矜。
她不友善,原因肯定在楊訓身上。郗彩委屈地望望身旁的人,楊訓便蹙眉訓誡那女郎:“不得無禮,這是你阿嫂,還不來見禮!”
轉頭和郗彩說話時,語氣放得很溫和,抬手引薦,“這是天水郡主,楊素。”
可惜楊素並不買他的帳,他越是區別對待,她越是覺得不甘。
可再不甘又能怎麼樣,無數的憋屈化作了眼淚,氣急敗壞道:“什麼阿嫂,不過是個臣僚之女,也配我喊她阿嫂!”
郗彩很無奈,看她嗚嗚哭著轉身就走,心想楊家娶親,除了外邦女郎,好像只能娶臣僚的女兒。她要是不服氣,大可改姓,不姓楊,不就有機會了嗎。
不過腹誹歸腹誹,賢惠的好習慣不能丟,她已經想好回頭該怎麼表現了,先見過太皇太后再說。
楊訓例行安撫,不帶太多情緒,“不必理她。”
郗彩點點頭,跟隨內侍指引穿過奢華的門廊,一直引到正殿中央的寶座前。
太皇太后穿著隆重的禮衣,接受他們的叩拜。最後一次額頭剛觸及錦墊,一隻白胖的手就探過來虛扶,太皇太后和煦道:“禮數到了就罷,人後不必講究那許多,快起來吧。”
郗彩謝了恩,偏身攙扶楊訓,站定後拿餘光打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六七十歲了,作養得像五十多,人微微地發福,臉上的皺紋也比同齡人少。不過那雙手胖得出奇,手指尖尖,手背上有一個個小梨渦。單看這雙手,聯想不到這張臉,可能這就是傳說中的,洪福齊天的手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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