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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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她以為鄢陵侯武將出身,目下無塵、脾氣暴躁不好惹,她已經做好準備做那種一本正經的當家主母,沒有思想沒有情趣,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就是她全部的職責。但婚後,所有走向和她設想的大相徑庭,她壓根就沒料到,兩個人相處的時間居然那麼多,多到他但凡在後苑,三步之內必須有她。一旦看不見她,他就扭曲走樣要發狂,可怕……實在很可怕。
若說是愛……笑死人,他們之間哪裡有愛,有的只是無盡的猜忌和試探。但好像對抗也能對抗出感情,就是那種“我又想了個新招,著急要使在你身上”的迫切渴望,致使他們難捨難分。
她從來不知道,世上還有如此不正常的婚姻存在。滿世界去問,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對了。
長嘆一口氣,累了,就這樣吧。
他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吻完之後心滿意足,環起手臂和她貼得更緊了,哪怕郗彩白眼翻上天,反正他也看不見。
這人,多少有點不正常,不光身體有病,心理也有病。自己運氣欠佳,遇上了他,發愁苦惱都沒有用,還是振作起來,繼續高歌勐進吧。
郗彩調整情緒用時很快,這個特長,她也是婚後才發掘的。下車的時候她已經不那麼憤懣了,回身牽他的手,溫聲讓他小心地滑。
待回到上房,他的狀態就不好了,又傳府醫來把脈,開了兩劑湯藥。
郗彩現在很不相信府醫,都是聽了授意,張嘴就敢胡說的庸醫,上回說他要死了,把她騙得很慘。
府醫見了她,當然也是耷拉著眼皮不敢看她,只是俯腰回稟:“卑職為侯爺看藥,夫人陪著侯爺吧,侯爺又發燒了。”
郗彩伸手摸了下,將信將疑。
府醫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手掌探不準確,夫人要想確認,最好以額抵額。”
這是又在誘騙她嗎?侯府上下真沒幾個好人。
轉頭看看楊訓,他確實沒什麼精神,眼睛半開半闔,氣息十分急促。她想了想,親都不知親了多少回了,抵一下額頭又能怎麼樣。
於是靠過去試了試,果真滾燙,府醫說:“您看,卑職不曾騙您吧!”
怎麼辦呢,繼續看護著吧,算她上輩子欠他的。
可楊訓用過藥後,卻讓她回自己床上去,“風寒而已,想死不容易。我吃了藥就睡了,不必你來照應。”
“真的?”她有點猶豫,“不會秋後算帳,又指責我不盡心吧?”
他乏力地擺了擺手。
郗彩也算有良知,待把他安頓好,才爬上自己的繡床。四肢舒展,一個人全佔,真是久違的幸福啊。他的床與她的縱向相連,她支起身子透過紗帳,隱約能看見他的臉。看神情倒還算平和,不過眉心一直沒有舒展,不時調整一下姿勢,想是渾身肌肉痠痛的緣故。
“郎君,你好些沒有?”例行問一問,就算對他的關心了。
他閉眼“嗯”了聲,不知真假。
反正意思意思就行了,鑑於昨晚沒睡好,郗彩心安理得睡過去了,半夜裡聽見他起來倒水的動靜,她翻了個身,好夢繼續。
及到第二天,她才想起另一張床上還有個病人。忙湊過去檢視,見他安然蓋著被子,臉色也正常,想來已經好了吧!
聽見她氣息咻咻就在耳旁,他閉著眼睛問:“什麼時辰了?”
郗彩回身看案上,“快要巳時了,你好些了嗎?”
他嘆了口氣,撐身坐起來。實在因為感情欠缺的緣故,導致她對他的關心,永遠都是好些了嗎。
他說好多了,“發了汗,換了兩身裡衣,現在已經好了,我要進宮面聖。”
郗彩有些意外,“剛好就要進宮?再緊要的事,也得等身子好利索了再說吧。”
他命人送衣冠來,邊穿邊道:“我要弄清,究竟是誰殺了王崇竣。這不明不白的黑鍋,我不能背一輩子。”
站在鏡前穿戴,頭髮規整地束起,發冠上垂委的孔雀絲帶落在胸前,為那身素淨的衣裳點綴了一抹亮色。
收拾停當,他沒有耽擱,直入內城面見君王。天子彼時在趙貴人的寢宮內,聽說皇叔來了,便趕到建陽殿來接見。
“聽聞阿叔不豫,那些要與皇叔商議的政務,只好暫且擱置。”天子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親手上來攙扶,“阿叔坐,身子不好,怎麼不多將養兩日,著急進宮來了?”
楊訓勻了勻氣道:“臣在病中聽說了一個訊息,太尉在獄中自盡了。此事非同小可,臣奏陛下,責令三司嚴查,一定要給王家及滿朝文武一個說法。”
天子聞言,眼睫低垂,“廷尉正已經命人勘驗過,確係自盡,沒有必要再追查了。”
“人命關天,臣以為太尉之死多有蹊蹺,若是陛下不反對,這事交由臣來處置,五日之內,必定查出王太尉的真實死因。”
楊訓說著,起身便要去辦,這時天子出言叫住了他,“阿叔留步!”
他轉回身,望向那少年郎,天子長得肖似太后,甚至連先帝的影子,都難以從他臉上發現。
當年在昌都時候,孩子年幼調皮,曾經摔過一跤,碰傷了右眼,以至那裡有個細長的疤,正壓住眼梢。眼中有精光,但眼尾是下垂的,看上去有些不協調。或許正合了天子心思不外露的說法,這少年在他眼中的形象,一直是不明晰的。
天子緩緩走過來,沉吟了很久方道:“皇叔,太尉的死,不要追查了。王家已無可用之人,這大晟朝的太平,終究還是得倚仗皇叔。你我是至親的叔侄,豈是外家甥舅能比。王崇竣以往仗著太后恩寵,幾度貪贓枉法,我都不予追究,但這次他藉著太后新喪發狂,對皇叔不敬,我怎能留他。”
楊訓沉默下來,就連他這征戰多年,見慣了生死的人,都從心底裡生出寒意來──
這年輕人辦事好狠辣,居然在母親還未落葬的時候,將母舅暗殺了。
然後呢?用來與他這皇叔表忠心嗎?顯然沒那麼簡單。
“太尉帳下的十八連營不能無人接手,就請皇叔勉為其難了。只是皇叔身子弱,軍務過於繁重,再加上中書省每日製敕上百道,每道都要勞皇叔親筆副署,我也於心不忍。想了又想,莫如軍國重務、三品以上除授、及刑名大案,由皇叔親署,餘下的地方歲貢、考課磨勘、倉廩調撥之類,就讓中書侍郎代勞吧,也好容皇叔多些空閒頤養。”
這下他終於弄明白了,這投名狀是用來換取中書令副署權的。凡制敕必經中書省“宣、奉、行”三道程式,只要他不簽署,那麼制敕根本出不了政事堂,連發往尚書檯稽核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這樁買賣做得很大,太尉的一條命和帳下兵權,就這麼交出來了。楊訓思忖片刻鬆了口,“也好,臣近來確實精力不濟,多謝陛下體諒。”
天子眉眼間的忐忑消散了,接下來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我已弱冠,到了立後的年紀。原本這件事一直由太后操持,如今太后崩逝,太皇太后又上了年紀,我不忍令太皇太后煩惱,只好求阿叔為我想辦法。”
楊訓心下疑惑,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陛下心裡有合適的人選嗎?”
天子眸中微光一閃,似乎有些為難。
“不打緊,但說無妨。”
天子這時方鼓起勇氣,小心翼翼道:“我戀慕那人已有兩三年了,說來皇叔也認得,是舅父身邊的……錢十娘。”
第40章
楊訓大驚,驚得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是怎樣驚世駭俗的想法,才能令見慣了大場面的人久久回不過神?這種想法莫說去做,就是說,都屬大逆不道。
他方才明白,天子殺王崇竣,一方面是為向他示好,另一方面是出於極惡心的私慾——
那錢十娘,是王崇竣現在的夫人。
王崇竣早年有過原配的夫人,生了三個孩子,但因多年積勞成疾,大晟立國不久便過世了。王崇竣鰥了三年,續絃了現在這位夫人,這位夫人是江南錢氏出身,嫁當朝的國舅,也算門當戶對。
照著世俗來講,填房不及原配,但名份上沒有差別。且這位夫人比天子年長五六歲,這忽來的訊息當頭砸下,實在令楊訓難以應對,他甚至懷疑天子是有意刁難他,才會提出如此荒誕的要求。
如果說先前還是君臣,那麼現在,還原成了實實在在的叔侄。
“斷了這個念想,莫讓帝王家變成全天下最大的笑柄。”他寒聲道。從來未有這樣清晰的認識,眼前這年輕人,確實不配稱帝。
天子的氣勢在皇叔面前本就不高,現在更是矮下去幾分,哀聲問:“當真不行嗎?阿叔替我想想辦法吧,這件事……其實阿孃也知道。”
楊訓愈發驚愕,“你竟還告知了太后?你怎麼如此大膽!”
天子被呵斥,變成了做錯事的孩子,囁嚅道:“阿叔也是娶了親的人,阿叔難道就沒有情不自禁的時候嗎?我愛慕她,從第一眼見到她起,我就忘不掉她。如果感情能夠自控,便不能稱之為感情,阿孃曾說我瘋魔了,可是瘋魔又怎麼樣,我貴為天子,難道連一個喜歡的女子都得不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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