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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有悖人倫的論調,實在超出了楊訓能理解的範疇。

“你可以喜歡天底下任何一個女子,但絕不能是有夫之婦。且那有夫之婦還是你的舅母……這事若宣揚出去,你還做不做人?”

“阿叔……”天子愁眉道,“我以為你能理解我。她和舅舅差了十六歲,又沒有為王家生下一男半女,一個無子的續絃夫人,哪裡算得上是正經王家人。原本這事我可以自行處置,給她個新的身份,照樣風光把她迎進丹鳳門,但我知道瞞得住天下人,瞞不住阿叔,因此索性告知阿叔,求阿叔成全。”

楊訓看著他,漸次從震驚裡回過神來,輕嘆一口氣道:“陛下是君,我是臣,沒有臣子成全天子的道理。但臣只想請陛下三思,若這件事辦成了,他日祭拜太廟,你該如何面對先帝與先皇后。”

天子嗒然退後兩步,垂首道:“我知道,這種心思不應該,我試過寵幸別的女子,可是執念太深,兜兜轉轉還是回到這裡,邁不過這道坎。”

楊訓沉默了片刻,復又詢問:“錢夫人知道麼?”

天子低聲道:“我沒有同她說過,但她應當隱約有所察覺,一直對我避而不見。”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天子等不來他回話,不由抬眼望過去。見他面色沉鬱,沒敢再多言。

“要迎她做皇后,我勸陛下斷了這個念想。”楊訓道,“至多想個辦法,讓她改名換姓,充入掖庭。但宮中的夫人們,又有哪個不認得她?紙包不住火,到時候宣揚起來,她要為你的喜歡,付出千夫所指的代價,陛下若覺得這些都是小事,那就照著自己的想法去實施吧。”

天子其實是個極端自私的人,他不會考慮那麼多,自有一套他想當然的理論。

“宮中地方大,要想藏一個人,不是什麼難事。但我心裡想著,既是最珍愛的人,就要給她體面尊榮,不想讓她如老鼠般活得不見天日。”

楊訓覺得自己多與他商討一句,都是對自己的侮辱,可還是不得不耐住性子,繼續這個令人頭皮發麻的話題。

“先藏著,等將來時機成熟,陛下若是主意不變,再擢升為皇后。”他袖下的拳頭緊握著,暗吸一口氣道,“由九嬪升三夫人,再由三夫人冊立皇后,比一下子坐上那個位置更穩妥。陛下雖然重情,但首先是大晟朝的天子,既為萬民表率,就要端正己身,不可令人詬病。”

天子的臉上逐漸綻出了笑意,其實彼此都知道,冊立錢氏為皇后,是絕對不可能的。

又是一場暗中的權衡與審度,不要以為積極替天子籌謀,就能得到天子的感激。這年輕人雖然放縱肆意,卻也慧黠敏銳,他分得清好壞,知道什麼是維護,什麼是坑害。

天子也覺得,這樣的晉升才是最穩妥的。等將來生下皇子,屆時哪怕真相洩露,生米已經煮成熟飯,那幫老臣也就不能說什麼了。

只不過設想得再好,都是一廂情願,最根本的問題還沒解決,難以如願以償。

“我有個不情之請,想託付阿叔,請阿叔替我說合……”

見楊訓臉色驟變,天子忙又央告:“我雖然心悅她,卻不敢見她。阿叔與她不差輩,可以對她曉以利害,她會聽阿叔的。”

楊訓苦笑,“陛下太信得過臣了,這種事,旁人如何開口呢……”略沉吟了下,還是應承下來,“臣領命,盡力一試吧。”

天子很高興,方才想起了苦命的舅舅,“我打算賜太尉武忠諡號,不知阿叔意下如何?”

死在他手上,且又被搶了妻子,什麼諡號都是應得的了。楊訓道:“太尉曾為大晟建國立下汗馬功勞,一個武忠的諡號,配得上他的平生。”

天子終於心安理得了,彷彿死後哀榮,就能彌補自己做下的一切。

楊訓從建陽殿出來,返回端門,這一路吹著冷風,卻讓他一陣陣泛起噁心。

這小皇帝,若說他荒唐,卻又極其聰明。但若是沒人約束得了他,當人性壓不住慾望時,假以時日,必成暴君。

之前處置邠王和曹王,痛恨他們謀反,至多手段狠辣一些。但他對於自己的母舅,也是說殺就殺,這是何等的喪心病狂!

今時今日,他還對手握重兵的皇叔有忌憚,他日羽翼豐滿,楊訓已經能夠預見自己死無全屍的下場了。

好在這孩子的城府不及先帝,既想試探,又舍不下那位年輕貌美的舅母。若是他足夠狠絕,就該樂見皇叔成全他的帝業,自作主張處理掉錢氏那個禍害才對……

罷了,自己的底色還是善良的,何必亂造殺業。那錢氏也是個可憐人,一輩子身不由己,比起整天怨天尤人的郗家女,可真是差遠了。

一路上,這件事都在心頭盤桓,等回到家時破天荒地發現,郗彩居然正坐在後苑的廊子上等他。

所謂的等他,是自己意會的,她用屏風擋住兩頭,裡面放著一個溫爐,一桌兩椅。桌上的兩隻茶盞,有一隻空著,她給自己沏了一杯茶,正悠閒地賞看雪景,見他走到跟前,十分家常地問了句:“回來了?”

他“嗯”了聲,在另一張圈椅裡坐下。她提壺給他斟茶,“紫蘇加了姜,能驅寒,味道真差,你喝吧。”

因為再難喝,也比不過他每天例行的湯藥。她現在真是裝都懶得裝了,對他毫無半點敬畏之心。

偏頭打量她,她前額上兩撮頭髮沒有梳好,頑強地直立著,在溫爐徐徐迴旋的氣流帶動下,旁若無人地招展。

她還在為沒能去成梅林而不滿,卻不知旁人的人生,已經悄無聲息地崩塌了。

他微嘆,抿一口紫蘇薑茶,其實也還好,沒有那麼難喝。

廊外雪花靜靜墜落,婢女將一張雪貂皮子蓋在他腿上,偶爾有雪沫子飄進來,落在皮子的茸毛頂端,倒也瑩潔可愛。

彼此都沉默著,她似乎沒有開口的慾望,良久他忽然說:“不知岳父大人有沒有過疑慮,自己赤膽忠心對天子,到頭來是否值得?”

郗彩放下了手裡的杯盞,答案簡單標準,“臣子若不能忠心侍君,那天下又該回到生靈塗炭的十年前了。與其說我爹爹忠君,倒不如說他是在捍衛得來不易的太平天下,沒有經歷過戰亂的人,不懂得其中的苦楚。”說完忽然發現今天的話題很突兀,不由轉頭看他,“郎君上宮裡跑了一圈,又跑出什麼心得來了?”

他兩眼微微乜著,穿過風雪,對面的院落都快看不清了,自言自語道:“鮮少有人能透過皮相,審視人心。天子代表正統,卻無法證明這正統,一定是對的。”

郗彩聽出了一點端倪,笑道:“郎君說話,愈發深奧了。你要考慮一下這種旁敲側擊,對我有沒有用,我聽不懂,一句也聽不懂。”

他終於調轉目光直視她,“你不是聽不懂,是不想聽罷了。”邊說邊抬抬手指,一旁侍立的人立刻無聲退出了廊廡。

她正正身子,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你要查王太尉的死因,陛下答應了嗎?”

那張冷漠的臉上浮起一絲譏笑,“不必查了,人是陛下殺的。”

郗彩晃了下神,以為自己聽錯了,“誰?你說是誰殺的?”

他說陛下,“王崇竣的親外甥,楊駸。”

這忽來的訊息讓她有些發懵,調整一下坐姿,人坐得筆直,額頭那兩撮頭髮也更直了,“郎君別開玩笑,王太尉不是太后的同胞兄弟嗎,他是陛下的親舅舅啊,陛下怎麼能殺了他!”

他經歷過最先的衝擊,現在已經能夠平常心分析了,“若照常理來說,母族的至親,無論如何都下不去手,但當今的天子不能以常理論斷。太后在,或許還知道收斂,太后不在了,這大晟天下從今往後,由他一人獨斷。他知道怎樣的買賣獲利最大,心裡敢想,手上敢幹,他母舅那十八連營的兵力,如今成了給我的投名狀。”

這是瘋了嗎?郗彩不在朝中做官,都知道鄢陵侯兵權過大,危及社稷,天子怎麼還能往他手上送兵權!

“換取什麼?”她不解地追問,“必定換了了不得的東西吧?”

他曼聲道:“算是吧,中書省核批的大權,被收走了一半。往後要我親筆批覆的制敕越來越少,再過半年,大概就可以架空我了。”

看來買賣做得不錯,但並不等價。楊訓看重的是外在兵力,而天子看重的是朝堂集權。十八連營加上太尉的一條命,換取鄢陵侯在朝中的話語權,雖是一步好棋,但代價過大了。

“陛下是在向我表態,絕無倚仗外戚的意思。大晟的兵權,還在楊家人手裡。”他說罷,提起王崇竣的夫人,“你還記得她嗎?”

郗彩說記得,“太后喪儀上每日都能碰見,那天不是還送了一盒金銀首飾嗎。聽說她是太尉的繼夫人,夫婦年齡懸殊,為太尉的事奔走無果,只好跪在太后靈前大哭。”

“陛下看上她了。”他忽然道。

郗彩再一次呆愣當場,“什麼?”

“陛下看上了這位舅母,要讓她做皇后。舅舅若不死,如何魚與熊掌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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