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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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氏似乎有些意外,但仍是照做了。待把人遣退後,方才望望郗彩,又望望楊訓,小心翼翼道:“君侯有什麼交代,還請明示。”
楊訓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武將出身百無禁忌,也並不怕王崇竣屍骨未寒,說出來的話會傷人心,單刀直入道:“太尉五日出殯,夫人五日之後不要外出,屆時自有人來接你。”
錢氏茫然,“接我?誰要接我?去哪裡?”
郗彩心都揪起來,簡直不忍去聽。楊訓則單刀直入,漠然道:“入掖庭,為充容。”
錢氏霍地站了起來,臉色更蒼白了,想質問,卻又不敢高聲,勉強壓住嗓門道:“君侯莫開玩笑,亡夫的陰靈還不曾走遠,君侯忽然說這番話,實在太過冒昧了。”
“確實冒昧,但我也是奉命行事。”楊訓道,“昨日我入宮面見陛下,奏請查明太尉死因,陛下不願驚動亡人,並未恩准。後來與我提及夫人……夫人與陛下,早就生情了吧?”
他的問題並不是求證,而是斷言。錢氏的臉色一下又由白轉紅,紅得幾乎滴出血來,嗓音微顫著,卻又無比決絕地說:“我是陛下舅母,我與陛下清清白白,從未生情。”
楊訓瞥了瞥郗彩,當她的面,揭開了世上最陰暗的部分,“事實如何,並不重要。陛下授意,要接夫人入宮,已經為夫人預備好了住處。夫人入宮後只需安心靜養,平時不會有人打攪。”
錢氏望著他,眼裡裝滿了憤怒,“真沒想到,堂堂的鄢陵侯,竟然為這種髒事做起了說客。我是人,不是畜生,哪有先侍舅父,再從外甥的道理!”
“夫人不願意?”他有心讓郗彩聽得更明白,“陛下當年對夫人一見鍾情,夫人知道嗎?”
說起這件事,隨之而來的尷尬也能令人滅頂。錢氏平了平激憤的情緒,終於說出了楊訓等待多時的話,“我怎麼能不知道。有些事不必說出口,一個眼神,就讓人瞭然於心了。我那時只當陛下年少無知,並未放在心上,後來的日子裡減少些相見,也就是了。我與外子,雖然年齡懸殊,但他疼我顧念我,是世上頂好的丈夫,我今生絕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如今皇權威壓,王家怎麼辦?我一個弱女子又怎麼辦?唯有請皇叔替我轉達,我要為亡夫守節,只好辜負陛下厚愛了。”
楊訓從不是個容易打商量的人,言辭間也沒有情緒起伏,冷冷道:“我是來知會夫人的,不是來為夫人傳話的。”
錢氏眼裡頓時蓄滿了淚,絕望地問:“我推脫不得嗎?如果推脫不得,那就只有以死明志了。”
郗彩急起來,匆匆叫了聲“主君”。
這一聲,把他從太上忘情的世界裡拽了回來。他是故意的,轉頭問她:“夫人有什麼吩咐嗎?”
郗彩為難地看了看他,想為錢氏說情,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錢氏見他們有了鬆動,忙調轉方向去央求郗彩,切切道:“侯夫人,我知道你是個善性的人,你我同為女子,一定能明白我的苦楚。我家大喪,死了家主啊,這個當口竟要我進宮侍君,於錢王兩家來說都是奇恥大辱。我家雖是世代文官,但父兄也在朝,倘或當真發生這種事,我如何面對家君?錢家人如何行走於世上?所以求夫人為我美言,懇請君侯為我想想辦法。這世上若有能震懾陛下的人,必是君侯無疑了。”
旁聽了半晌的郗彩,這刻當真覺得信念要崩塌了。
錢氏的眼淚讓她看見一個不願意看見的真相,她本以為一切又是楊訓在搗鬼,但從錢氏口中聽說了前情,她才敢相信天子要這位舅母入掖庭,不是心血來潮。
最初的驚訝已經平息,她忽然意識到,這世上的黑暗從未消失,區別只是你有沒有遇上而已。
轉頭看錢氏,她臉色慘白,眼圈卻發紅,性命像系在一根弦絲上,隨時搖搖欲墜。
郗彩在大是大非上從不煳塗,對楊訓道:“主君能否向陛下陳情,太后新喪,命婦入宮不合祖制。貿然強召會引得朝野譁然,士族勳貴離心,請陛下千萬三思。”
楊訓低垂著眼眸,像俯視人間疾苦的神,“陛下獨斷,但有大智,你以為這些後果,他想不到嗎?”
“至少拖延一些時間。”郗彩道,“宮中逼得沒那麼緊迫,將來閉門守孝也好,出家禮佛也好,總有一條活路能讓人走。”
這是年輕女郎的想當然,過於簡單天真了。他涼笑了聲,“越得不到,越是心心念念不肯罷休。守孝出家?這點阻礙對帝王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王夫人,你已經無路可走了,入宮,或許陛下痴迷你,你能寵冠後宮。若是不入宮,羅織罪名打壓錢氏,也不費周章。你願不願意為了闔族的前程忍辱負重,全在你一念之間。”
錢氏聽後掩面而泣:“不得活了……不得活了呀……”
郗彩也徹底沒了主張,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她原本想助她逃脫,逃到外埠去。可偌大一個錢氏,族人百千,他們又能往哪裡躲!
現在想起來,這種屈服於絕對權力的憋屈事,十年前聽說過。前墉窮途末路時,權貴們也曾有過這樣的暴戾荒淫。本以為新朝建立,總算能安穩了,誰知換了種方式捲土重來——許你榮華富貴,但要你別再執著於人倫。
楊訓見她們都束手無策,好心指了條路,“如果錢家足夠愛護夫人,大可在夫人進宮的路上攔車喊冤。把事鬧大,是唯一的解決方法,以制度、禮法、輿情向天子施壓,夫人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然而錢氏沒有那麼硬的底氣,她垂首道:“我是父親庶出的女兒,如果當真值得為我對抗朝廷的話,我也不會嫁到王家來。”
王崇竣比她大了十八歲,足以做她爹的年紀,當初七八個女兒待字閨中,最後選中了她,其餘的不是嫡出,就是有得寵的生母護佑,唯獨她母親無寵,家族就將她推了出來。本以為今生無望了,可她卻在嫁進王家之後,體會到一點家的溫情。王崇竣脾氣不好,但很愛護她,後宅的一應事務都交她處置,她是國舅府實實在在的當家主母。
有些恩情雖然短暫,卻值得用一輩子去報答,錢氏對王崇竣就是這樣。
楊訓將王崇竣押解起來,她很恨楊訓,萬般無奈才想賄賂他,把丈夫救出來。可送出去的那盒東西又原封不動地退回了王家,她抱著匣子哭了一整夜,後來慢慢明白過來,明明陛下一句話就能解決的問題,為什麼她央告再三,都被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推脫了?不是陛下不能放,而是不想放。
及到現在,主君死於非命,若真是鄢陵侯,大可不必如此明目張膽,給自己招惹非議。可這點不堪的內情,她沒有辦法告訴任何人,她更是害怕,怕王家上下把她當成禍水,將一切不幸歸咎於她,那麼無論在王家還是錢家,她都沒有立足之地了。
幾乎已經不再抱有希望,她神情慘然,跌坐回了圈椅裡。
楊訓看著她,半晌道:“還有一個辦法,也是你唯一的退路,主動入宮,侍奉太皇太后。你是太尉遺孀,若是向太皇太后請命,可封為‘奉儀’,這是正經女官,少府中登入了名冊,不得太皇太后首肯,陛下動不了你。太皇太后深明大義,處事公允,且顧全社稷,陛下對這位祖母很有敬畏之心,只要你身在慈和宮,你就是安全的。如此既可約束陛下,你也能保全錢王兩家,不知我出的這個主意,夫人以為如何?”
錢氏聽完,眼裡熄滅的光又重燃起來,立刻在他面前跪拜下去,痛聲道:“多謝侯爺,為我指了條明路。我原也是有人可倚仗的,不想夫君招此橫禍,我但凡有些氣性,就該一頭撞死,隨他而去。現在得了君侯指引,等主君發喪之後,我便脫簪入宮,拜在太皇太后門下,伺候太皇太后終老。”
楊訓點了點頭,“夫人多多保重吧,日後有太皇太后為你做主,總不至於再受委屈了。”
抬手招了招,示意郗彩該走了。郗彩伸過手攀他,一面又回頭看錢氏。
錢氏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向她福身致謝。
從王家大門出來,坐進車內後她還在回憶先前的場景。錢氏楚楚的目光在她腦子裡迴旋,一個女子的身不由己,如此清晰且深刻地呈現在她眼前。這還是高門大戶的主母,本不該發生的事,居然以這樣離奇的方式,血淋淋地發生了。
楊訓支頤,姿態閒適,什麼都沒說,只是不時望一望她。
郗彩心裡卻明白,他雖然為錢氏解了燃眉之急,但將這難題轉嫁給太皇太后,也有他的用意。
太皇太后不是一直公正賢德嗎,能保住錢氏,太皇太后依舊是大晟朝屹立不倒的高山。若最後錢氏還是充了天子的後宮,那就證明一點,至高的當權者,沒有一個是經得起推敲的。不要因所謂的正統而美化他們,他將禍水東引,不過是想讓她看清人心險惡而已。
“在想什麼?”他問她,“或者不滿意我的安排,你有更好的見解?”
郗彩搖了搖頭,“郎君已經替她想了最好的辦法,除此之外,她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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