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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坐在圈椅裡,先前還覺得很暖和,這刻卻有寒意漫上身來,凍得她幾乎要打擺子。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荒唐事,外甥看上了舅母,所以殺起舅舅來,毫不手軟嗎?那太尉夫人相較太尉固然年輕,但比陛下大了好幾歲,這也不般配呀。

上回在宮裡,陳國夫人她們還閒談,說皇后人選王家有希望,結果弄了半天不是王家女郎,是王家的主母?

這太不可思議了,饒是她這種博覽話本子的人,一時也覺得難以接受。

而楊訓則饒有興致地偏身凝視她,“如果陛下果真迎娶王夫人做皇后,岳父等人應當如何自處呢?會不會有一刻心生懷疑,自己一直擁護的天子,是否是位明君。”

本以為這回穩操勝券了,至少讓她不再迷信正統,但得來的反饋,卻又頂他一個倒仰──

“你們楊家的人,都不大正常吧!我聽人說能征善戰不一定是驍勇,還有可能是嗜殺。郎君這一輩的兄弟跟隨太祖定鼎天下,好鋼用在了刀刃上,陛下骨子裡也如你們一樣,要是有敵可殺,沒準也是個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但如今天下大定,他被困在了深宮裡,旺盛的征戰欲得不到滿足,便以更雷霆萬鈞的手段蕩平一切障礙……你看我說得對不對?“

可惜沒有得到他的認同,他眉目森冷,“什麼叫楊家人都不正常?夫人真是想盡辦法,也要貶低我啊。好事與我不沾邊,壞事哪怕繞上三千里,也定和我有關,是嗎?”

郗彩眨巴了一下眼,心道你確實不是好人。為了馴服二王手上的八千精銳,還不是引君入甕,把手足引進內城按著打!這才過去多久,就全忘了,看來政客除了臉皮厚,忘性也大。

她在那裡腹誹,楊訓卻開始頭疼,她現在不服管了,這丫頭怕是要反。

不過不用著急,緊要關頭敲打敲打就好。他重又放平心態飲了口茶,“陛下要讓錢氏先入宮,為九嬪,但又恐錢氏不答應,託我從中斡旋。我一個男子,不便開口勸說,只有託付夫人,替我跑一趟了。”

郗彩說不行,“我不能做這種喪良心的事。我一個好好的女郎,去給人做牽頭,這像什麼話!”

“你必須去。”他口氣生硬地說,“岳父大人對陛下忠心耿耿,你是他的女兒,為君分憂也是你的職責。不過你還有另一個選擇,要聽聽麼?”

她戒備地看著他,“你說。”

“告知岳父大人,請他當朝彈劾。御史臺不單糾察百官,對君王也有約束勸諫之責。郗御史不是最為正直,眼裡不揉沙嗎,君王有錯,須得讓他知錯悔改。只要這事鬧上朝堂,錢氏就獲救了,我也可以藉此洗脫殘害王崇竣的嫌疑,兩下里都得益,夫人何樂而不為呢。”

可是他給出的這條路,無異於將所有人的尊嚴都踩進了泥地裡。

洛都那麼多的名門貴女,就沒有一個能入天子的眼嗎?他看上了臣妻也就罷了,可那是他母舅的夫人啊!這種醜聞,怎麼能在朝堂上彈劾,正道固然要捍衛,君王的顏面也不能折損啊。

楊訓見她兩難,反而笑得很舒心,“怎麼,也覺得陛下這事辦得不妥?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議論?勒斃母舅,強佔舅母,這就是你們維護的正道。”他說著,又壓低了嗓音,“其實陛下的這種癖好由來已久,在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曾擄過一名宿衛的夫人入私府。那時先帝健在,這事被抹平了,誰也不知道。本以為是年少輕狂犯下的錯,不曾想登基稱帝之後愈發張狂。我在想,若是哪天我倒臺,他看上了你,屆時你又該如何應對?”

這話說得她渾身起慄,“你也把陛下說得太不堪了。”

他一哂,“荒唐事正在發生,可不是我胡編亂造的。錢氏何去何從,一定要有個決斷,我與你說得再多,你不過是臨水觀花,不會懂得其中利害。你也不要怨我逼你,我們夫妻同進同退,才能保得長命富貴。先前那兩條路,我勸你走第一條,寧願逼迫錢氏,也不要將岳父大人放在火上烤。陛下何許人?那是連母舅都能殺的人!在他還未做好準備前,若是有人膽敢把這件事抖露出來,我不懷疑他會殺人滅口。有句話叫伴君如伴虎,你應該聽說過吧?”

他說完,才發現她怔愣在那裡,那張臉上滿是彷徨和恐懼,支支吾吾說:“郎君,我不想去。”

他看著她,目光沉緩,不作回答。

她拽著圈椅,又挪近了一點,“郎君,我不想去,我開不了這個口。”

他作勢想了想,“你不想去,那誰去為好呢?錢氏是後宅女子,我親自見她,恐怕不好說話。或者……請岳母大人出面吧!她們同為命婦,多少總有些交情。”

郗彩說不成,“我爹爹是御史,怎麼能讓我阿孃去做這種事!”

“所以你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惡事還得由我來做,是麼?”他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唏噓道,“你是仗著我疼愛你,才敢與我討價還價。如果我對你不容情,你還有餘地,說得出那句‘不想去’嗎?”

好吧好吧,不管他現在說什麼,她都認了。總之這種缺德事她不能幹,逼著一個新寡的女子進宮陪王伴駕,這是禽獸所為。

而天子在她心裡的形象,也漸漸發生了偏移。如果這是真的,她該如何說服自己,保皇黨的信仰是正確的?說縱然是天下主宰,也可以犯錯,也可以有見不得光的私慾嗎?

第41章

他看她苦悶,沒有再逼迫她,兩個人對坐飲茶,半晌才道:“明日我去太尉府弔唁,你若願意,陪我一道去吧。”

郗彩想了想,這件事終歸要驗證一下,才能確定他說的是不是真話。倘或他在刻意抹黑天子呢,天子不明不白被描摹成這樣,不也冤枉嘛。

說定了,第二天一同前往,馬車停在王府大門外,郗彩朝外望了眼,往來親友不斷,有不少是王崇竣早前舊部,及錢氏和王氏的族親。

她忽然有些害怕,“咱們就這麼進去,不會挨王家人的打吧?”

他整了整冠服,拿眼梢一瞥她,“大有可能。”見她愈發驚惶,他卻笑了,溫聲叮囑,“跟緊我,要是被人擄走,王家人對我的恨意,可就要全數轉嫁到你身上了。”

嚇得郗彩忙牽住他的手,亦步亦趨地緊隨他進了王宅大門。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灑鹽一樣。從門前臺階下來,不多遠設了個小帳,用以登記來客的禮金。

楊訓攜郗彩到了帳臺前,登帳的管事看清了來人,分明一怔。但眼前這人,洛都城內早已沒人敢得罪他,哪怕知道家主是因他而死,也只能俯身行禮,向內傳達:“鄢陵侯到,隨賻儀五十兩,喪家答謝。”

王崇竣的六個兒子披麻戴孝跪在中路兩側,不情不願地匍匐下去。看著那雙皂靴踩過泥濘的汙雪,從眼前佯佯經過,心裡雖恨出血,卻沒有一個人敢起身,哪怕替父親說上一句公道話。

虎父犬子,楊訓心下一哂。

邁進靈堂,在靈前上了一炷香,一旁的錢氏欠身還禮,臉色自是不好看的,但為了全家平安,仍勉力支應著,比手道:“君侯,夫人,東廂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人在前面引路,楊訓與郗彩在後面跟隨。郗彩看著她的背影,她至多不過二十五六年紀,身量本就嬌小,經歷了這些變故,人比上回更清瘦了,看上去愈發令人憐惜。

行至廂房門前,錢氏回了回頭,“事發突然,家裡雜亂,請君侯與夫人見諒。”進了屋內請他們落座,又命人送茶進來,強自說了幾句場面話,“這麼大冷的天,勞煩賢伉儷跑一趟,我代全家上下,謝過了。”

茶水送上來,擱在一旁,楊訓並未觸碰,更別說入口了。郗彩看在眼裡,心想這人真是處處小心,這種人除了自己死,別人想要他的命,實在難如登天。

“請夫人節哀。”他真摯地說,“我前兩日抱病在床,聽到訊息很是震驚。我與太尉雖在太后喪儀上起了齟齬,但從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本想著陛下必定維護母舅,不過是一聲令下的事,人就出來了,不曾想拖延了好幾日,再聽聞,竟是噩耗。”

錢氏垂著眼,眼皮發紅,心裡痛恨他虛偽,嘴上也還是應得委婉,“是我家主君……一時心思窄,想不開……他與太后兄妹情深,太后驟然離世,對他的打擊太大了。早年間一同吃過那麼多苦,想是不忍阿妹黃泉路上孤身一人,無人護衛,這才追隨而去的吧。”

楊訓嘆了口氣,“我知道再多的寬慰,都是外人的順風話,但仍要請夫人看開些,保重自身。”

錢氏噯了聲,低下頭不再說話了。因天色昏暗,案上點著燭火,燭光暈染下,確實有一種寧靜溫婉的美。

楊訓看了眼郗彩,拿眼神示意她。話匣子要開啟,總得有人先起頭。

郗彩立刻調開視線,看屋裡的陳設去了。

沒有辦法,他只得自己開口:“我有幾句話,要與夫人細說,請夫人屏退左右,免於傳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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