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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擰著眉望向她,她溫和地笑了笑,“蜜煎被我吃完了,郎君將就一下,拿清水漱口吧。”

他面色不豫,她也不在乎,暗道眼裡沒人,回來還想吃蜜煎,不給他喂砒霜就不錯了!

反正懶得伺候他,自己還沒用飯呢,也不管他究竟是怎麼喝的藥,只管躲到一旁,讓人佈置暮食去了。

一個人不緊不慢地吃,他揹著手走過來,在食案邊上站了良久。她抬眼問他:“再來一口?”

他橫眉冷眼,不為所動,郗彩權當沒看見。吃完讓婢女收拾,自己轉身進耳房洗漱去了。

大冷的天,不用入桶沐浴,褪了衣裳擦洗擦洗就行了。

浴房裡留了個專事伺候的婢女,洛都貴婦很注重保養,擦洗過身子,還要用巾帕熱敷雙手,再塗上滋養的香油。可等她解下襳髾轉回身時,發現人不見了,心下納悶上哪兒去了……可能出去接熱水了,或者取替換的寢衣去了吧!

她沒放在心上,解開罩衣,又褪了襦裙。

這時聽見擰乾巾帕的水聲,她鬆了裡衣的右衽,把頸背露出來。一方溫熱的手巾捂上來,熱量穿透皮膚,一下子把僵硬的皮肉給啟用了。

她長出一口氣,周身覺得鬆快。不經意抬起眼,見琉璃燈光線如瀑,在前方的圍屏上投下一個身影。

沒錯,一個高大的黑影,完全把她的影子給蓋住了。她心下疑惑,還在琢磨究竟是怎麼回事,結果剛要回頭,一陣巨大的壓迫感向她襲來,她聞見了熟悉的氣息,也聽見了每晚縈繞左右的唿吸聲。

巾帕涼下來,被抽走了,他從背後圈她入懷,俯身把臉靠在她頸邊。皮膚上還殘留著水跡,他的一唿一吸帶出大片冰涼,直往肌理裡鑽。

“郎君,你不覺得冒昧嗎?”

那片冰涼很快又被溫熱的觸感取代,她能感覺到,他的嘴唇貼上了她的脖頸。

他說“不”,靜心感受那突突急跳的脈動。

郗彩的氣息隨即亂了,“你不請自來,應該嗎?”

“我們是夫妻,哪有那麼多忌諱。”他的嘴唇似有若無地輕觸她的皮膚,一點點向上移動,停在她耳垂上,再挪向她的唇角,喃喃道,“你若是有興趣,我的浴房隨時歡迎你來參觀。可你這人卻很小氣,我邁進這裡,你就生氣。”

“我當然生氣,我在洗漱,你卻闖進來……你似乎不懂得尊重人。”

他一哂,“閨房之中,什麼尊重不尊重!你在床上對我動手動腳時,我也沒見你有任何尊重可言。”

他說得漫不經心,但這慵懶的語調裡,卻有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必須表明一下她的態度,反唇相譏道:“床上做好了準備,床下沒有。”

他根本不聽她的,很快吻上來。待要加深,卻被她推開了,她氣惱地說:“你到底在幹什麼!是誰惹你了嗎,回來便撒癔症!”

他被她推得退後了一步,笑意卻浮上來,“自打上回預備傳送我,沒有成功,夫人就與我起了隔閡。我分明感覺到,你和我很見外,要分床,言辭也不如以前溫柔了,為什麼?是懶得裝了,還是準備了更好的退路,隨時打算拋下我,另尋良緣去?”

郗彩當然不承認,嘴裡應付著,“郎君多心了。”暗裡卻在大肆叫囂,病虎小兒不用疑神疑鬼,本人只是不想奉陪了而已。

“你如此冷淡,八成是我這病朽的身體令你厭惡了,連我想親近你,你都對我退避三舍。”

郗彩實在想不明白,到底男子是怎麼做到不喜歡,卻來者不拒的。如果當初嫁給他的另有其人,他是否也會如此興致勃勃糾纏不休?

自己就是純粹運氣不好,遇上了這個鬼見愁,一旦懶於應付,離反目成仇也就一步之遙,他還沒和爹爹徹底交惡,自己就先和他撕破臉了。

可是不行,她不是身後空空,她還有家人。錢氏這樣的處境尚且要顧念全族,自己沒那麼艱難,可千萬不能做那個點火之人。

這麼一想,立刻振奮起精神,摟住了他的脖子,照著他的嘴唇連親了好幾下,“我今日有些不高興嘛,丟了東西,又一直在等你。可你連招唿都不打一聲,就在外面吃過了,辜負了我的心意,我不得鬧一鬧脾氣嗎。”

她跣足踩上他的腳背,人掛在他身上,變作甜蜜的負擔。

他轉過身,把她抵在牆上,低下頭狠狠吻上去。這回不是若即若離,帶著情緒的宣洩,落在她腰間的那雙手,用力得幾乎要把她掐斷。

一股鐵鏽般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也不知誰咬傷了誰。只聽他低聲警告:“收拾起心思,誰都不要去想。你這輩子除了我,不會有第二個郎子。”

郗彩負氣,卻也捏著嬌滴滴的嗓音回敬他:“你呢?若是長命百歲,也只有我一位夫人嗎?”

他的雙眸雲山霧罩,正散發著陣陣熱浪。彼此間的距離更近了,近得讓她能夠感受到他的一切變化。他啞聲說是,“我只娶一位夫人,可以立字據。”

騙小孩的玩意兒!

“這種字據,立來有什麼用,人心拴不住的……”

他勾住她的腰,把她壓向自己,“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可能不喜歡女人,但自打娶了你,才知道自己是正常的。”

她差點笑出來,“敢情你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龍陽之好?肯定是軍營中呆久了,看將卒個個眉清目秀。”

“我也不喜歡男子。”他輕輕研磨,“只對你有興致。”

郗彩紅著臉,兩腿發軟,扣住他的腰道:“不許動了,好好說話,你總這樣,明日起我也要頓頓吃腰花了。”

唉,實在古怪,雖然心裡牴觸,身體的反應卻從來不含煳。楊訓是個自控能力極好的人,他可以耳鬢廝磨四處點火,但最後的底線從來不突破,也不知是怕身子鬧饑荒,還是怕不小心結出果子,打破他病弱的傳言。

但是這樣,已經夠了,郗彩雖然不排斥有夫妻之實,但也不願意生孩子,徹底和這奸佞捆綁一輩子。

上回就是因為太過親密,擔心出大事,才堅持分床睡,他也同意了。可現在又是哪裡出了問題,要麼勢不兩立,要麼天雷地火……難道是話本子看得太多,年紀也到了?這樣下去一定得提前提防,以後在內寢少穿裙子,夜裡穿縛袴,不單褲腰得紮緊,連褲管也不能放過。

“郎君先回房吧,容我換衣裳。”她退後一步,從他身上下來,“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今晚好生歇息,明天才有好臉色待客。”

他沉默不語,看她揚手展開寢衣。她見他一直沒有挪動,不由回頭望了他一眼。

腦子裡混沌的迷霧很快消散了,他平穩住唿吸,轉身從西耳房出來,直入了自己的浴房。

站在那裡也是半晌靜不下心來,他知道自己動情,且一發不可收拾。也許大多男子身心可以分開,他卻不能。兩者混淆不清,只要動情動欲,那麼她就算肋下生翅,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且他這人有個很不好的習慣,佔有欲過強,莫說枕邊人,哪怕是用過的一支筆、穿過的一身衣裳,寧肯毀了,也絕沒有拱手相讓的道理。所以自她踏進侯府大門那天起,就該作好牢底坐穿的準備,竟還想著和謝懷渡暗通款曲,那文弱的書呆子敢回應,怕是活膩了。

明日十六,是個好日子。他回到睡榻上躺定,見她進內寢,兩個人視線一交匯,她手忙腳亂鑽進了她的被窩裡。

不知是不是之前同床共枕太多次,已經習慣了對方的存在,這兩晚要入睡總有些難,翻來覆去烙餅,要折騰許久才能睡著。

他終於還是坐起身,看著床尾那團高高拱起的被褥,喚了聲“夫人”。

他的夫人從被子底下探出腦袋,勾著脖子問:“怎麼了?要喝水?”

要喝水又怎麼樣,她大抵也會勸他自己去倒。他試探道:“我一個人睡,後半夜總覺得有些冷,若是你不反對,我想回你那裡去。”

開玩笑,好不容易才打發走的,又回來,那豈不是自找麻煩!

郗彩好言相勸,“你覺得我們這樣,適合睡一張床嗎?你前兩日還病得起不來呢,萬一出了人命,一生辛勞付之東流,不值得。”

果然他沉默了片刻,好在她對他仍有許多的敢怒不敢言,他退而求其次,“分床也不打緊,只是一首一尾相距太遠,說話要耗費我很多力氣。莫如換一頭睡吧,離得近一些,有什麼事,知會一聲便聽見了。”

郗彩無奈,想了想這都不算什麼,只要不睡一張床,任何事都好商量。

於是搬動枕頭,兩個人頭對頭躺下。如今的床榻欄杆都是鏤空的直欞,雖然有隔斷,但仰仰頭就能看見對方的頭頂。

內寢很安靜,只有風吹窗紙發出一點聲響,餘下便是沉睡中勻停的唿吸聲。她愈發確信這楊訓有毛病了,似乎距離近一些,能驅散他分離的焦慮。

年前基本沒有朝會了,剩不了幾天,人心也浮動,只等迎接正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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