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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身,府中上下佈置一新,太后新喪不便張燈結綵,只在家裡的擺設上貼一個小小的“壽”字。宴客用的餐具器皿都換成萬字紋,算是應個景,表示今日家主生辰,禮待各位賓朋。

壽宴預備在晚間,通常晚宴才是正桌。下半晌將要天黑之前,郗紀元一家和謝騁一家到了,楊訓與郗彩在門上迎接,熱絡地將人引進了門。

王子坊多是皇親國戚的宅邸,因鄢陵侯不太與人交際,家裡也從不設宴款待同僚,他這府邸一向鮮少有人光顧。這回來,總要四下看一看,一看之下才驚覺雖為侯府,實則是王府的規格。這是太宗皇帝時期的賞賜,可見爵位雖不高,所受的禮遇,卻是半點不落人後。

女眷們由郗彩照應,男客必是楊訓接待。府裡有個精修的庭院,作書房也作茶寮。房內生著火,八面雕花的窗戶正對各個方位,不管推開哪扇窗,都有梅花與雪景,再伴遠處的假山湖水,美輪美奐如一幅畫。

郗紀元飲了口茶,說起天子前幾日與“八座”商議的事,“陛下的意思是,要封君侯為趙王。這個提議商量了許多遍,君侯不肯領受,陛下很是為難。”

楊訓垂手撥了撥火爐裡的炭,火光在他眼底明滅,淺淡一笑道:“封不封王,對我來說不重要。當初天下初定,正是犒賞群臣的時候,我們活著的兄弟沒什麼要求,只想給戰死的二郎和八郎討要一個王爵,太宗皇帝沒有應允。到了本朝,天子給皇叔們封王,下令就藩,上回二王之亂平定後,我曾向陛下請命,無奈陛下不準,這件事就擱置了。現在如何又提封王呢,是要削減兵權,還是打算勒令就藩?”他抬眼看了老岳丈一眼,“如今我有家小,不管是削減兵權還是外放,都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請岳父大人為我周全。”

郗紀元沉默著,點了點頭。

楊訓復又曼聲道:“太尉死得蹊蹺,我那日請命徹查,被陛下駁回了。昨日去太尉府弔唁,王夫人處境艱難,央著媞媞救命,我只好給她出了個主意,讓她入宮侍奉太皇太后。唉,女子喪夫,本就命苦,若是再遇見個有孟德之好的人,如何逃得出天羅地網。”

他的這番話,說得眾人面面相覷。

郗檀一向對這種事感興趣,上躥下跳著問:“姐夫,那個有孟德只好的人是誰?居然敢對太尉夫人下手?”

天子的舅母,誰敢!

楊訓勾了下唇角,沒有作答,撫著膝頭喃喃自語:“喪夫固然可憐,喪父更是滅頂之災。”邊說邊望向謝橋,“我有個不情之請,實在無人可託付,今日厚著臉皮,要麻煩懷渡兄了。”

第43章

謝橋抬了抬眼,面上雖不動聲色,心裡卻起了防備。

上回在宮中,他就已經提過有事要商議,這麼長時間一直沒有動靜,也沒有透露任何端倪,他防之又防,不知這個劫數會應在什麼上。今天來赴宴,終於要言歸正傳了,便略直了直嵴背,正色道:“君侯請講。”

楊訓還是有些猶豫,幾次欲言又止,才又道:“事關我楊家的血脈。曹王謀逆,闔家與妻族的男丁都被斬殺了,女眷為官婢,不日就要發往伶臺,供官戶挑選。在座的都是男子,都知道罪臣之後入了私宅,會是怎樣下場,為奴為婢為家妓,最後發賣為娼或是送入軍營為營妓的,不在少數。那日處決曹王,岳父大人也在場,我曾答應替他照應妻女,這話不能不算數。所以我近日正在為這事發愁,想找個可信的人,替我將那兩個侄女贖出來,等到風頭過去了,再將她們送到南地去。我也想過託付軍中的兄弟,但如今個個有家小,把人帶回家,恐怕引出不必要的麻煩。思來想去,唯有託付懷渡兄了,借一借你的名頭,讓她們在你官邸過渡兩個月,等時候一到,我就安排她們離京,去過尋常百姓的日子。”

這個委託屬實令人為難,在座的眾人目光往來,一時難以定奪。

謝橋固然是善性,但也不是爛好人,斟酌片刻道:“曹王謀亂,罪及家眷,我也很同情兩位女郎,但如此來歷,恐怕朝堂上下,無人敢收留。我雖是個區區尚書郎,卻一向注重官聲,伶臺發賣官婢,從來不曾參與,恐怕要辜負君侯的託付了。”

楊訓頷首,“我明白你的顧慮,但掖庭有規定,官婢的出處不會刻意提及,除非她自己願意說,否則沒人知道她們的來歷。”說罷嘆了口氣,“要不是刑律上有規定,至親不能相留,我何必繞這個彎子。官戶買下她們,也只是做粗使的奴婢而已,不會因此毀壞官聲,這點請你放心。”

謝橋的態度仍是很堅定,“我孤身一人,至今沒有娶親,接納兩名官婢,不管是做粗使還是其他,都會招人詬病,請君侯恕我愛莫能助。”

楊訓有些失望,復又試著協商:“兩人不便,那一人呢?剩下那個我再另想辦法,你看如何?”

謝橋拱了拱手,“有負君侯了。”

可在這朝堂之上,還沒有人膽敢如此不賞鄢陵侯臉面,話說出了口,謝騁和郗紀元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小心覷覷,楊訓面無表情,也不知在作何考量。也許只是當時略有不悅,見實在無法轉圜,也就不會強求了吧!

思及此,兩下里悄悄舒了口氣,哪知氣剛出了一半,忽然聽見他慢悠悠道:“這件事,我已回稟陛下了。陛下也重親情,只不過礙於曹王的作為,不便明著赦免兩位女郎。人是一定要救的,在座諸位都是陛下的股肱之臣,為陛下分憂義不容辭。若懷渡有不便,那就偏勞岳父大人與姑父吧,兩位女郎與王妃各自分派,暫且領回家去安置。我這裡向二位長輩下保,一年之內必定安排妥當,送她們去外埠,從今晚後再無牽扯,絕不會連累岳父大人與姑父。”

大家一聽,都有些傻眼,郗紀元道:“先前不是說兩個月嗎?”

楊訓頷首,“是兩個月,但母女三人過於顯眼,女郎們倒好說,王妃不好安排。畢竟城中那些貴婦們,沒有一個不認得她,要想順利出城,且要費一番功夫。”

這下可好,一個變三個,兩個月變一年,這老奸巨猾的傢伙,果然深諳談判技巧。

既然是天子的授意,作為臣子不便再推脫,謝橋倒不是一心為聖諭,只是不想讓父親和舅舅也牽扯進來。如果收留了一個,能免於拖困,那麼一個總比三個強。

一番計較下,他終於還是鬆了口,“就照著君侯先前的交代辦吧,我這裡能救一人之急,剩下兩位便愛莫能助了,請君侯另想辦法。”

楊訓方才露出一點笑意,“我也是受人之託,懷渡兄願意伸援手,我感激不盡。”邊說邊起身比手,“筵宴已經準備妥當了,請移駕入席吧。”

然而這場壽宴,大家食不知味,果然鄢陵侯府的飯不好吃,席間也是勉強支應著,才不讓氣氛顯得過於冷清。

郗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倒是很高興家裡人都在,熱絡地斟酒,給眾人佈菜。

直到壽宴將近尾聲,才聽楊訓說起:“我昨日上伶臺疏通,先接了一個出來,讓她來認主,給主君行禮請安吧。”

女眷們一派茫然,見僕婦領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女郎進來,布衣打扮,但舉手投足能看出過去曾經錦衣玉食作養,那眉眼間的富貴是無法磨滅的。到了跟前雙手加眉,深深地朝著謝橋跪拜下去。

曾經的郡主,慢待不得,謝橋只能偏身讓禮,請她起身。

郗彩方才發覺大事不妙,追問:“這是誰?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

楊訓道:“曹王有二女,長女戎麾,次女戎凰。這是長女,楊家宗族中行七,暫且託付懷渡收留,先度過目下難關。”復轉頭叮囑女郎,“七娘,這位謝三郎是金陵謝家出身,也是你阿嬸的表兄。為人清正,頗有風骨,我與你阿嬸都十分信任他。如今你家遭難,侯府不能收留你們,只好勞煩謝家郎君。你隨他回去,切記今後謹言慎行,忘了過往身份,好生服侍主君,不得有任何違逆。”

戎麾道是,微微抬起頭,左邊臉頰上還有隱約的淤青。她含淚向堂上每一個人行禮,哽聲道:“家逢驟變,乞命安身,奴婢結草銜環,報答救命之恩。”

郗梨花直髮愣,“這……這怎麼又是位落難的宗女……”

真不知道中了什麼魔咒了,謝橋先頭的夫人是前朝的縣主,如今又招惹了個本朝的郡主。這可是燙手的山芋啊,乾脆苦出身也就罷了,但人家身上流著楊家的血,這樣的女郎,誰敢正經使喚!

郗彩看著楊訓,氣湧如山,難怪昨天神出鬼沒,原來是憋著這個壞。雖然她一早知道他要坑謝橋,但沒想到居然如此挖空心思,去了一個養妹,又來一個侄女。如果說先前他還想拉攏謝橋,這回就是純粹的噁心人,沒想讓謝家好。

無奈伶臺的官婢,只能落在官戶的名下,她知道宗室府邸不能收留她。恰好昨天楊訓剛給太尉夫人出謀劃策,這個思路正好可以借來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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