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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心的不忿剎時就按捺住了,她舒了口氣,和聲對謝橋道:“表兄讓她免受屈辱,也算功德一件。姑母身邊不是缺人伺候嗎,就讓她服侍姑母吧,朝夕陪在身邊,不枉謝家搭救她一場。”

至於身旁的楊訓如何眼風如刀,反正她沒放在心上。家裡人都在,先體體面面招待,等人走後,大不了把天捅個窟窿,不過啦。

謝橋是個情緒穩定的人,先前的無可奈何已經被消化了,聽她這樣說,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向楊訓承諾:“人我帶回去,請君侯放心,必定善加照應。也請君侯儘快安排,讓她們母女早日團聚,方才不辜負亡兄所託。”

這場壽宴,歸根結底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現在如了鄢陵侯的願,場面上交代得過,大家便客套一番,起身預備告辭了。

郗檀有個想法,憋了一頓飯工夫了,臨要走才去問楊訓:“姐夫,我書房裡缺個侍書的婢女,要不然……”

話沒說完,招來郗婋後腦杓一記痛揍,“怎麼,讓姓楊的給你研墨,你就風光了?能靠這張大臉,考上貢士嗎?”

郗檀被揍得發懵,沒敢多言,灰熘熘跟著大家告辭了。

車輦漸漸去遠,掛在車簷上的風燈也匿進黑暗裡,徹底不見了。

雪已停,但寒冷更勝下雪時。楊訓瞥了她一眼,“夫人,回去吧。”

回去是要回去的,但她的世界從此沒有他了。

郗彩轉身往門內走,那決絕的姿態,沒有了往日的溫情款款,每一步都是雷霆閃電。

一股無名火頓時湧上心頭,他追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把人拽住了,“我還沒有問你,為什麼胡亂出主意,你倒先我一步擺上臉子了。”

郗彩格開了他的手,滿臉挑釁,“我是現學現賣,都是郎君教得好。怎麼,哪裡做錯了?”

他冷冷一哂,“好得很,我對付外人的手段,全被你學來用在我身上了。看來是時候,與你好好談談了。”

“有什麼好談的。”她別開了臉,“忙了一整天,只為這機關算盡的壽宴。現在宴罷了,早點洗漱歇下了吧。”

她要走,又被他拽了回來,“你如今越來越狂悖了,有人在你身後撐腰,教你如何惹我生氣嗎?”

迎客送客,通常左右都有婢女僕婦隨侍,他們這樣針鋒相對,著實嚇著了這些人。

西北風唿唿地刮過樹梢,簷角鐵馬的撞擊聲隨風隱約傳來,天地萬物好像都被凍住了。一旁侍立的人掖著手,低著頭,轉眼都變成了河面上的冰雕。

兩個人急赤白臉,誰也不肯敗下陣來,還是糜媼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勸解,“主君,主母,外面冷,回房再瞪吧。”

是個好建議!兩人擰著眉,不約而同地調開視線,大步往後院去了。

走得快一些,別被他追上,郗綵帶著婢女疾步往前,幾乎一路小跑。

楊訓個頭高,步伐也大,她在前面走得一縱一縱,他在後面閒庭信步,只覺可氣可笑。外人不敢拆他的臺,如今內人自毀長城自亂陣腳,和誰說理去!

好不容易進了上房,郗彩恨不能直接把門關上,不讓他進來了,可想了又想,終究沒敢實行。

“都滾出去。”那聲不高不低的呵斥出現在身後,清掃了上房內的所有婢女。

有人渾水摸魚,試圖跟著貢熙和鬱霧一起退下,他的好耐性這時幾乎要用盡了,又一把扽住了她,“你上哪裡去?”

郗彩道:“不是讓滾出去嗎,你說話要算話。”

“我讓你滾了嗎?平時一身反骨,一旦有空子能離開我的視線,你就立刻從善如流。”他確實很惱火,順勢把人往回推了一把,推得她一個踉蹌。

郗彩火冒三丈,氣唿唿鼓著腮幫子大喊:“你說過不打我的,這回居然對我動手了,我要回家告訴爹爹!”

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女郎,他拔高了聲量,“我何時打你了,不過推了你一下。”

她張牙舞爪,“推一下就是打,你抵賴也沒用!”

然而這等隔靴搔癢式的爭吵,終歸只是前戰,最後還是得回到問題本身,誰也繞不過這道坎。大戰的陣勢已經擺開,如果說以前都是小打小鬧,那麼這回必要見真章。

郗彩確實想不明白,他為什麼一定要和謝橋過不去。雖說自己對這位表兄確實有過肖想,但年輕的女郎哪個不曾情竇初開,謝橋只是恰好滿足了她對正常郎子的期望而已。

若要談論出格的舉動,她最大膽就是那回苦肉計,斷絕了楊素和謝橋結親的可能,餘下便再沒有其他了。心裡有想法,總沒有觸犯刑律吧,也不知他從哪裡得來的訊息,自打出獄後她獨自回大楊樹街那回開始,他每回主動提起謝橋,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不喜歡,明明可以忽略,可他偏不。拉攏不成,轉變成了單純的陷害。

“另一位女郎,在不在我們府裡?”她側目看著他,“不是說不能將人留在侯府嗎,為什麼你能把人帶出掖庭?”

他面色冷淡,回身坐進了圈椅裡,“我若是連這點能耐都沒有,白在官場上混了一趟。我只帶一個出來,因為早就算準了,謝橋不可能接納兩個。等明日把七娘登在他名下,過陣子宣稱病死了,就可以還七娘自由之身。”

“就這麼簡單?”她根本不相信,“藉由表兄名頭把人歸入私宅,就能擺脫楊家人的身份,重活一次?你所謂的過陣子,到底是多久?當真是兩個月?”

楊訓並未給她準確的答覆,反正人已經帶走了,至於究竟什麼時候去接,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一個將要溺死的人,抓住浮木之後會使出多大的力氣,不是她能想象的。入了暴室,每日除了勞作就是捱打,曾經尊貴的楊家女,哪裡能夠忍受。

以前唿奴引婢尚且不滿意,現在能有個安穩日子,不受打罵,已經是最大的造化了。去外埠,母女團聚,然後三個女子怎麼生活?靠紡織做工,給人漿洗衣裳嗎?有很大的可能最後入商戶門,給人做填房做侍妾。與其如此,莫如留在這遍地權貴的京城,至少做官的顧及臉面,不像商賈唯利是圖,轉手會將妻妾送人。

所以念在同祖同宗的份上,他已經把路鋪好了,剩下就看七娘自己的本事了。若能成功,也算雙贏,女郎找到了能夠依託終身的人,而郗家這躍躍欲試的丫頭自此也能死了心,從此老老實實留在侯府做當家主母,不會整天想著喪夫再醮了。

可惜人與人的想法從來不相通,郗彩所擔憂的不是謝橋身邊多了個女郎,她只擔心楊家這位落難郡主,會不會給謝家帶去災殃。畢竟曹王不是病死,是謀逆被處死的,如果這場滅門的重罪以曹王伏法告終也就罷了,萬一日後牽連又起,那麼謝家該怎麼辦?謝橋又當如何應對?

這就是懸了一把刀在謝家頭頂上,不成同謀便成異己。鄢陵侯剷除異己一向不手軟,只要他想,不日就能讓謝家一敗塗地,更別說容得謝橋正式入“八座”了。

而那人坐在椅中好整以暇看著她,把她臉上的焦急都收進了眼底。

“你對謝家,過於看重了,不過是表親而已,看你著急上火的模樣,還以為那是你的同族血親呢。”他寥寥一笑,燈影在他眼底凝成一個光點,像針尖一樣,“還是你只在乎謝家的某一個人,整顆心都撲在他一個人身上?但凡對那人有絲毫影響,你就與我勢成水火。郗彩,我勸你收斂些,倘或鬧得太過只會害了他,明日或是後日,便要替他收屍了。”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不遮不掩地對謝橋動殺機,郗彩怔在那裡,“你至於那麼討厭他嗎?做人總要講些道理,若我和他欲行不軌,被你撞見了,你發這麼大的火,我倒也無話可說。”

“還要怎麼樣?”他臉色隱隱發青,“等到你們當著我的面打情罵俏,才算不軌嗎?你是我的妻,行過了大禮你就是有夫之婦,你心裡始終念著他,廊下躲雨、捨身保全、宮中相會……哪一樣不是在往我臉上抹灰!”

郗彩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連躲雨說上兩句話,都讓你耿耿於懷到今天?這算什麼姦情!還有細辛那件事,我知道你早就勘破了……那件事我確實做得不對,但你若是不動把楊素嫁給他的心思,我也不會出此下策。楊素是被你害的,她只想到你身邊,你卻想方設法利用她,要是你像我一樣接納她,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還有宮中相會……我哪裡和他相會了,要不你把我眼珠子摳了吧,這樣我就看不見他了。”

她振振有詞,越說他的臉色越不好看。

她本以為自己一番辯白,總算能打消他的疑雲了,甚至很坦然地問他:“除了這些,你還有我的其他罪證嗎?我同你說,我這人向來坦蕩,做過的事自然會承認,但若是沒有做過,誰也別想按著我的頭冤枉我。”

他那雙扣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好一個坦蕩!要罪證,倒也不是那麼難尋。我問你,你那枚丟失的領釦,是什麼來歷?為什麼冒著嚴寒也要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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