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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換床睡。”她拉著臉道,“這張讓給你,我睡你那張去。”

待要走,發現袖子被他牽住了,“那張床上的被子枕頭,全是我的味道,我怕你睡不著。今晚你留下看護我,我恐怕活不到明天了,最後的這段時間,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

這下真的嚇著她了,她手忙腳亂,“傳府醫來,你可不能死,曹王妃母女還等著你搭救呢。”

其實他知道,她更擔心的是戎麾留在謝家,往後難以處置。目前至少找到一個不想讓他死的理由,還算不錯。

“府醫就算來了,也沒有回春妙手。”他艱難地指了指邊櫃,“抽屜裡有個匣子,裡面裝著我的藥……”

她忙起身去找,倒出一顆小藥丸,喂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忽然有些怕,想起爹爹和她說過,曹王為求速死,吃了軍中常備的毒藥。那他剛才吃的是什麼?確定是治病的藥嗎?不會一時煳塗,指錯了吧!

越想越恐懼,她忙拍拍他的臉頰,“郎君,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喝口水?”

可他沒有動靜,她愈發著急了,探手在他鼻前感受氣息。探了半天,探不明白,她又側過腦袋,把耳朵湊到他鼻前。

然後兩排牙齒毫不客氣地咬上來,咬住了她的耳垂。他惡人先告狀,“你就這麼盼著我死?”

郗彩捂住耳朵辯駁:“是你自己說活不過今晚的,我不得仔細留意你嗎。叫你你又不應,萬一真有個好歹……”

她又想準備裝裹了,只是不方便說出口,畢竟這事好像犯了他的大忌諱。

這次他倒沒有不依不饒,只是靜靜看著她,那雙眼睛涼下來,靜靜地問:“我若真的死了,你會不會難過?畢竟我們做了四個月夫妻,雖沒有圓房,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嘗試過,你也是喜歡的。無論如何,原配夫妻總比半路上遇見的好,不管是愛還是恨,都曾在我身上感受過。假如我忽然從你的人生中退場,你會為我掉兩滴淚嗎?”

郗彩囁嚅了下,居然認真思考起來。

本以為會慶幸終於得到了解脫,興沖沖把他埋了,興沖沖清算侯府的家產……然而並沒有。不管以後快樂會不會迴歸,至少當下她高興不起來,甚至會感到很難過,非常難過。

好奇怪,人的喜惡轉變起來竟那麼快。區區四個月而已,雖然不至於對他改觀,但也接受了有這個人的存在。若是忽然消失不見,可能會很不習慣吧。

等不來她的回答,他步步緊逼,“為什麼猶豫?難以作答嗎?”

可對他來說,她的猶豫卻是個好現象,正因為有思考,才證明他的生死並非無關痛癢。

更可慶幸,她的回答不算沒良心,“人非草木,你天天和我同吃同住,要是死了,我會害怕。”

答案令他略感窒息,轉念一想,她害怕的肯定不是他的鬼魂,她是怕寂寞。於是順理成章得到了一點慰藉,先前的劍拔弩張也徹底消散了,“夫人說得含蓄,但我都明白。”

那他還死嗎?

郗彩坐在他身前,看他臉色仍是隱隱發青,氣息也紊亂。剛才兩個人大吵一架,恐怕傷了他很多元氣,她雖然還是憋了一肚子火,但現在不宜發作了,怕他一下子真死了,那這梟雄的一生,未免活得太潦草了。

“我讓人打水來,給你擦洗擦洗好嗎?”她的語調裡帶了幾分同情,“擦洗一下,睡起來舒服些。”

他偏過頭,無力地看著她,“是換裝裹前的準備嗎?”

“不是。”她整了下他的交領,“你不是讓我守著你嗎,我得找些事來做,否則該打瞌睡了。”

他無力地看了她半晌,“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居然是個老實人。”邊說邊揭開被子,“先睡吧,等我要死了再叫你,那時候你再張羅也來得及。”

那麼暫時決定不死了吧?她就知道他是恃病生嬌,每回吵架吵得難以收場時,他就熟練運用這一招。

奇怪這血難道就像引入內坊的洛水一樣,想什麼時候有,就什麼時候有?

她靠在他肩上,仔細打量起他的臉。

被人盯著是有知覺的,即便緊閉雙眼,也能感受到她揣度的目光。

他瞥了瞥她,“夫人有話要說?”

她又靠近了一點,“郎君,你吐的真是血嗎?”

他臉色微變,“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病得如此嚴重,你竟然懷疑我在訛你?”

郗彩說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上年端午,我們在街市上看百戲,有個戲班子演衙門中斷案上刑的場景,一頓棍棒之後,受刑的人口吐鮮血,模樣很是嚇人。後來聽邊上的人議論,才知道伶人事先含上東西,緊要關頭咬破了就能吐血。那血是用糖漿做的,嘗上去還是甜的呢。”

“所以你覺得我的血也是糖漿做的?”他扣住她的臉,用力吮吻她,“你嘗一嘗,甜不甜?”

郗彩本想躲避,但來不及了,心裡還在嘀咕,這人真不知趣,不怕別人嫌棄他。

好在接觸轉瞬即逝,她沒有嚐出任何味道,本想打消他作假的疑慮,但細想已經漱過了口,青鹽早把殘餘的一切滌盪乾淨了,也不能證明他沒有耍花樣。

畢竟吐完了血,還能與她閒話家常,這也不是一個正常病人能做到的。

昏昏的光線裡,他的那雙眼睛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窺出答案。

她遲疑了片刻,“太快了,沒嚐出來……”

這回又加深了些,他自言自語:“連我自己都要懷疑了,確實是甜的。”

她明白過來,他所謂的甜,其實和血無關。可恨,又被他佔了便宜,明明之前還在因他坑害謝橋義憤填膺,結果這麼一打岔,怎麼稀里煳塗親到一塊兒去了!

事已至此,她忽然沒了心氣,和他臉貼著臉,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有時候看清自己的能力,也是一種成長,空有大志,但心腸不夠狠,成了她最大的短板。

她這種女郎,腥風血雨的年月裡也被呵護得很好,爹爹先是前墉的官,後又是大晟的官,她看見過生靈塗炭,卻不曾真正體會過苦難。

可她希望天下太平,自己給自己賦予了偉大的使命,一門心思要為民除害。結果嫁給楊訓至今,她聽到爹孃最多的叮囑,是好生照顧自己,爹爹從來沒有對她委以重任,甚至沒有從她這裡打聽過有關楊訓的任何動向。

欠缺殺人的底氣,因此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決絕。如果他真的不行了,她自己會先慌起來,大喊還沒做好準備。

要不就這樣湊合著過算了,這藥罐子雖擁兵自重,對她卻不算太壞。天子加冠那次把她關進大獄裡,後來她也害他大病了一場,也算是扯平了。

“郎君,我們生個孩子吧。”她忽然說。

他怔了怔,“為何有這個念頭?”

“你不是想要個女兒嘛。”她偎著他道,“我們帶上孩子,上封地去吧,馬放南山,逍遙自在。你征戰了半輩子,身子又不好,我們躲到那裡去,再也沒人把你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沒準你的病就此好起來了呢。”

他聽罷,表情頃刻柔軟,“這是你的真心話?”

她“嗯”了聲,“真心的。離開洛都,爹爹也不用忙著彈劾你了,大家都清淨了,我覺得很好。”

他笑了笑,抬手撫她的長髮,幽幽嗟嘆:“看來我不能一直安於現狀,得為咱們的將來好生打算了。你喜歡名貴的珠翠、繁華的街市、穩定的生活,還有貴人圈中無人能及的好名聲……容我些時間,我一樣一樣,都會為你實現的。”

第45章

郗彩由來單純,聽了他的話,倒也感受到一種歲月靜好的安穩。

如果真能上封地去,於這大晟朝堂來說,無疑是最好的安排。只是要讓藥罐子受委屈了,她知道他心裡裝著宏大的夢想,金戈鐵馬的開國將領,怎麼甘於屈居人下。

可他身體不好,這也是不得不正視的問題。照著她的想法,什麼都不比多活兩年強。他曾經說過,放下兵權之日就是他的死期,能不能找到一個巧妙的平衡點,既讓自己全身而退,又讓天子不動殺心呢?

誠然這點子不好想,但藥罐子的聰明才智,她也不能不承認。只要他願意,總會有好辦法。

抱著他的胳膊,她長嘆了一口氣,“我生在洛都,長在洛都,總想著將來要是有機會,一定走出去看一看。我一個人自然是孤寂的,但若是和夫君一起,兩個人就伴便熱鬧了。”說著仰起臉,在他頰上貼了一下,“你答應我了,說話不能不算話……”

他悶聲應了,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吵鬧半夜,實在很乏累,不多時她就昏昏欲睡了。

幽微的光影下,他的眼中閃過清泠的光,低頭貼著她的額頭,自言自語著:“我答應你,一定讓你後顧無憂地,去看一看大晟的錦繡河山。”

所謂的後顧無憂,是指你在外走了一圈,不擔心自己擁有的一切被人悄悄偷走。你的兵力,你的權柄,還在原地等著你,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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