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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郎哪裡懂得官場上的身不由己,她有美好的願景,也願意相信父親維護的天子不那麼無藥可救……那是因為她對正統仍有盲目的信任。先帝仁宗在兄弟中不算有大德,也夠不上足智多謀,他只是佔了出身嫡長的便宜,最危險的仗從來不讓他打,他才有命去建立這個王朝。

一個資質平平的人,是不可能生出什麼曠世奇才來的。就如那些年少成名,無法管束自己的年輕人一樣,天子的自私、乖張、暴戾遮掩不了太久,總有一天會大白於天下。

封王就藩?你前腳剛到封地,後腳勒令謝罪的密函就會送到。文人式的樂觀千萬要不得,若沒有他這老奸巨猾的兵油子支撐,郗家最後的下場,唯剩消失在大晟初年翻滾的洪流裡。

且不急,有的是機會讓所有人看清。至於他,今晚藉機再次同床共枕,可比封王實惠多了。

第二日起床,郗彩發現他沒死,倒也並不失望。如常照顧他吃藥,喂他吃蜜煎,晨間飲食清淡,輔以簷外晴朗的日光,今天是個難得的清閒日子。

正要商量中晌吃什麼,外面有人送進來一封信,說請夫人親啟。

楊訓坐在圈椅裡,偏頭看過來,見她坐在一旁讀得仔細,自己不便追問,只好耐著性子等她看完。

終於她合上了書信,他忙轉開視線,隨手翻看手邊的文書。郗彩知道他好奇,偏偏有意忽略,讓婢女送選單來,問他要不要吃格食,雲夢肉好不好。

他勉強應了,最後還是沒忍住,“定是遠方的親友,寫信問候你吧?”

郗彩答得含煳,“不是親友……哎呀,你別問了。後苑西邊的亭子,牆皮脫落了一大塊,你說年前命人修葺好呢,還是乾脆等過完年,天氣暖和些再說?”

他心不在焉,“天太冷,明年開春膩子會裂開,還是等一等吧!”話又說回來,“不是親友,為什麼會給你寫信?若是有什麼要事託付,興許我能幫上忙。”

她搖頭,“這忙郎君幫不上。”站起身又去張羅別的。

結果才邁出去一步,裙帶就被他牽住了,“這信是你自己寫給自己的吧,故意引我起疑?”

郗彩嗤笑,“想知道就直說嘛,承認自己起疑,你已經敗了。”然後把信遞給他,“是王夫人寫來的,太尉昨日已經出殯,今天一早她就入宮面見太皇太后去了。信上說前途未卜,又不敢與家人商議,請我過兩日一定進宮一趟,問問她的下落。”

楊訓沉吟著,把信合了起來,“你去麼?依我之見,出過主意就足夠了,畢竟這件事與陛下有關,咱們能避嫌,還是避嫌些為好。”

郗彩低頭看著這封信,不由嘆了口氣,“我也是這樣想,但她信裡寫得哀懇,實在很可憐。上回說自己在孃家本就不受重視,好容易嫁了個疼愛她的夫君,又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個人,怎麼能活得如此悽慘呢。這回進宮,太皇太后固然會看著已故太后的情面照應她,但太皇太后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倘或一個不防備,人被陛下討要過去,那可怎麼辦!”

他聽了,托腮問她:“夫人打算如何替她解圍?”

她想了又想,“我得琢磨一個好辦法,拿太后做文章。陛下再孟浪,總不見得連太后的情面都不顧……”

好辦法自是手到擒來,她開始抄寫《普門品》。《普門品》是《法華經》第二十五品,化解七難三毒,通篇兩千五百字,從白天抄到深夜,如果無人打攪,兩天下來勉強能抄完。

因是年前閒暇時間,這兩天楊訓在家,沒有外出。郗彩沐浴焚香後,坐在書案前奮筆疾書,他不時會過來看一看,邊看邊想不通,為了解救一個不相干的人,花那麼大的力氣值不值得。

但不解歸不解,他倒也沒有打攪她,只是每隔兩個時辰便來給她送些吃的,不是茶水就是糕餅。

見她一時完不了工,便獨自坐在內寢等候,等到亥正還不見她進來,他就有些坐不住了。揹著手,踱著方步上偏廳裡詢問:“手都要腫了吧?今日先睡下,明天再繼續不行嗎?”

郗彩抄得認真,沒有理會他。他站在那裡,無奈地嘆了口氣,又回內寢去了。

小睡片刻,睜眼見她床榻上仍舊空空,這都將近丑時了。

他又披著氅衣進了偏廳,“還不睡嗎?如此廢寢忘食,我怕錢氏沒有福分消受,反而害了她。”

郗彩嘴裡應著,“來了來了……”寫完今天的最後一個字,抬起眼時,眼前頓時金花亂竄。

楊訓看著她那模樣,總算明白了崔收為什麼給她這麼高的評價,原來這人善心大發時,是真有一股捨身成仁的耿直勁兒。為了有個說頭去替人解圍,就不眠不休地抄寫經書,要是被天子知道了,不知還念不念她是郗御史的女兒,能不能讓她全身而退。

好在,她有個叫楊訓的夫君,大樹底下好乘涼,哪怕得罪了天子,那侄皇帝暫且只能揉著鼻子忍受。

趨身替她吹了偏廳的燈,他跟在她身後,看她頭重腳輕地返回內寢,胡亂擦了牙,哼哼唧唧抬起哆嗦的胳膊,“我已經好久沒練字了,這紫毫拿起來怎麼有千斤重,我的手指頭都快捏扁了……不行,明日得換一支。”

他垂眼打量她的手,“你握筆的姿勢不對,和筆沒關係。”

她絕望地嘆息:“我知道是握筆的緣故,爹爹說過我好幾回,就是改不過來,我也沒辦法。”

“孩子將來不用你教,別給我教壞了。”

她白眼亂翻,孩子都不知道在哪裡呢,就操這麼遠的心去了。不過他既然有心當個好爹,千萬不要打擊人家,忙從善如流道:“好好好,這話可是你說的,一言為定。”一面兀自嘀咕,“我剛當完孩子沒多久,還不知道孩子有多難教嗎。現在獨攬,回頭哭著喊著要找人搭手,到時候看我不笑話死你!”

他原本已經回自己的睡榻上去了,聽見她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頓住步子問她:“你又在說我什麼壞話?”

郗彩否認不迭,裹緊了自己的被子,“我說夜深了,趕緊睡,明日還要早起呢。我算了算,明晚亥正前後,就能抄完了。”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怪她太煳塗,不留神兩頁紙沒捻開,抄了半天納悶怎麼念起來不連貫,方才發現漏了整整兩面。

大受打擊,她滿臉菜色看著桌上的紙筆,懊悔得直撓頭。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楊訓又來說風涼話,“這下可好,得抄到子時了。”

她恍若未聞,很快調整好了情緒,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擠出一個心平氣和的微笑,“抄寫經文的時候,須得凝神靜氣,戒驕戒躁。我不生氣,大不了重新抄,沒關係。”

襻帶往上提了提,復又用鎮紙撫平藏經紙,舔筆蘸墨另起一行。

楊訓仍時不時來檢視,但不是看她的蠅頭小楷寫得有多好,只看筆管壓在中指上的印跡──

深深凹陷,隱隱發紅,抄完這篇《普門品》,八成要磨出繭子來了。

果然如他所料,亥初時分再去看進度,還有將近四百字沒抄完,看樣子又得忙到後半夜了。

他看她咬著唇一勾一劃地寫,不免動了惻隱之心,“我替你抄吧,你歇一歇,喝口茶。”

郗彩說不行,“這種事,旁人不能代勞。”

“我可以模仿你的筆跡,保管別人看不出來。”

她抬了下眼,“郎君還有這種手藝?旁人看不出來,菩薩看得出來,我可不敢煳弄菩薩。你且去睡,不用管我,等我抄完就回去。”

沒有辦法,實在勸不動,他只好返回內寢,睡不著便看文書,批公文。丑時前後,她才搖搖晃晃從外面進來,歡天喜地告訴他:“郎君,我功德圓滿了。”

他衝她拱手,“夫人辛苦。”

她還了一禮,一頭栽倒在繡床上。

他忙起身去看,她氣息奄奄,“我兩天沒有洗臉了……”

於是他命人送熱水進來,絞了帕子給她擦臉,擦完了又去擦手,翻來覆去檢查,仔細揉搓那截塌陷下去的中指。

待要和她說話,發現她已經睡著了。燈火把她攏在一片暖光裡,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枕上,有幾綹貼著臉頰,隨著唿吸輕輕起伏。他探手替她撩開,拽過錦被蓋住她,她動了動,扭過脖頸,把臉埋進了柔軟的枕頭裡。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蹦起來急著梳妝,他對插袖子在一旁看著,“這就要進宮?”

郗彩說是啊,“她已經入慈和宮兩日了,不知太皇太后怎麼安頓她。我實在不放心,定要進去看看,不管能不能幫上忙,好歹不辜負她的託付吧。”

他無奈地點了點頭,“想好的事便去作吧,雖然我不明白,你對一個毫無交集的人,為什麼會如此上心。”

郗彩說:“我與她同為女郎啊,物傷其類,我不能見死不救。”

一面說,一面開啟了妝匣,本想找兩支銀簪插,結果一抽出小屜子,裡面竟密密麻麻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領釦,金銀珍珠、翡翠珊瑚,什麼材質款式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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