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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家,腦袋就昏昏沉沉地,顧不得楊訓的詢問,回到內寢躺倒了。

“病了?”他上來探她前額,一摸之下掌心滾燙,忙叫人開方子清熱發汗。

可一碗藥下去,汗卻出不來,憋得她臉頰通紅,頭昏腦漲地閉著眼,蜷縮在被窩裡直哼哼。

他臉色很不善,退到外間詢問隨侍的婢女:“遇上什麼變故了?有人嚇著她了嗎?”

婢女道:“夫人在慈和宮見到王夫人,太皇太后也安排了王夫人在祭閣看護香火,結果陛下得了訊息,趕到慈和宮來,明槍暗箭一通交鋒,半道上又傳見了夫人。無奈奴婢未能跟進去,不知陛下與夫人說了什麼。夫人出門時心有慼慼,只招唿奴婢快走,餘下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楊訓閉了閉眼,擺手讓人退下,自己重新返回內寢,靜靜坐在床榻前看護她。

平日身體不錯的人,難得生一回病,病勢看上去很兇。直到將近傍晚時分,喝下去的藥才顯效,豆大的汗珠憑空湧出來,很快打溼了鬢角,弄得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不能即刻換衣裳,拿巾帕墊著,換了一方又一方。郗彩手腳遲緩,眼神也遲緩,啞聲說渴,很快便有熟水送到了她唇邊。

喝上一口,續命了,她仰在那裡,半晌才逐漸恢復了點力氣,撫著額頭喃喃:“我已經好幾年不曾生病了,這一下,險些要了我半條命。郎君應當迴避的,要是過了病氣怎麼辦!”

楊訓自是巋然不動,無情無緒道:“夫人病了,我沒有視而不見的道理。畢竟你照顧了我四個月,我禮尚往來也是當該的。”頓了頓詢問,“好好的,怎麼病了?是凍著了,還是嚇著了?”

郗彩當然不想承認,自己緊張了這老半天,回來的路上人都要麻了,被他知道她這副窩囊樣,豈不是要笑話死她。便敷衍著,“凍著了,天這麼冷,我穿得單薄了些。宮裡地方大,穿堂風鑽筋斗骨,可不就染上風寒了。”

楊訓悠悠嘆了口氣,“我問過了,陛下召見過你,想必同你說了什麼。夫人這是受了驚擾,才會忽然病倒的,和風寒關係不大。”

既然話說到這裡了,郗彩有個問題早就想問他,“我前腳進慈和宮,陛下後腳也趕來了,奇的是錢氏明明已經入宮兩日了,他怎麼沒有察覺?是刻意隱忍,還是宮門上無人稟報?”

對面的人似乎覺得這個問題過於簡單了,“不想讓他知道,就可以不讓他知道。洛宮進入內城有九道大宮門,其中六道是護軍把守,陛下若是沒有特地下令,誰會無緣無故跑到御前去告密?”

好吧,原來他滲透內城的程度,比她想象的更深。難怪錢氏能夠安然無恙在慈和宮隱藏兩天,若不是她進宮,天子甚至不會察覺人已經到了太皇太后身邊。

現在她的問題問完了,輪到他了,“楊駸私下見你,說了什麼?想必會提醒你,令尊忠於大晟,你也必須遵循父輩的教導,對君王肝腦塗地吧?”

早說了,這人上輩子是算命的,就連推斷,都能做到八九不離十。

既然他認得清敵友,彼此的貌合神離也就心照不宣了。郗彩發問:“你是不是打算利用我反制,給陛下一個出其不意?”

他嗤笑,“用我的夫人反制他?若是出了差錯,正好把罪名扣在我頭上?”他指尖挑著袍上的衣帶,如雪似玉的緞帛傾瀉而下,隨著他消遣式的動作,款款輕搖著,“我只求你們不要合起夥來演戲,弄出個弒君大帽子讓我戴上,我就謝天謝地了。”

卸下了刻意的偽裝,郗彩反倒覺得輕鬆了,“你既然知道留下我是個隱患,何不把我發回孃家,至少可以保得內宅太平。”

他似乎也經過了一番考慮,“你在府中四個月,我防了你四月,這四個月並未覺得你對我造成傷害,反倒讓我的日子多了許多樂趣,哪來的什麼隱患。我這個人,一直相信富貴險中求,天底下沒有不傷自身分毫,就達到目的好事。朝堂爭端是要死人的,我如今的損失已經降到了最低,維持現狀就好。”

郗彩負氣問他:“若是有朝一日,陛下讓我殺你,你打算怎麼辦?”

且不論以她的能力能不能殺他,他只想問她:“你下得去手嗎?”

郗彩咬牙,怎麼下不去手,她沒有一天不想逃出他的魔爪。

他仔細盯著她的眼睛,她嘴上常抹蜜,但眼睛騙不了人。他不由嘆了口氣,“他若是讓你殺我,那麼就是魚死網破的時候了。夫人若顧念我,必有重賞,屆時你想要什麼,我一定滿足你。”

有他這句話,一切就有根底了。雖然她知道政客的話,十句有十一句是假的,但她還是選擇相信他。

他有句話說得很實在,朝堂爭端是要死人的,天子若鬥不過他,到最後清算的時候,郗家肯定難以逃脫。楊訓的狠戾不會比楊駸少,但憑藉婚後的相處,彼此多少有些交情。他既然答應了放她一馬,總比兩頭不著邊的好。

只是她自己也覺得奇怪,不知什麼時候起,她已經站在他這頭了。人天生懂得權衡利弊,天子的所作所為和行事的手段,確實遠不是楊訓的對手。爹爹要忠君,她卻要學會靈活站位,如此將來才不至於賭上全家性命,緊要關頭能留得一線生機。

女郎經歷一些事,慢慢長大了,他看見她臉上神情須臾轉換,再不是表裡不一的搪塞,這回竟帶著幾分真誠。看來天子給她的衝擊不小,見識過真正的險惡,夫妻之間的你來我往,完全就是小打小鬧。

“陛下還說了什麼?”他問,“除了提醒你郗家的立場,應該還有別的吧?”

郗彩點了點頭,“肖想錢氏是真的,但他告訴我,錢氏是身後人,不是真正的錢家人。”

楊訓聽後略沉默了片刻,“難道錢氏是身後人,他就可以暗殺母舅嗎?我還以為這小兒有什麼出人意表的內情要告訴你,鬧了半天,竟是這個。”

然後他又仔細打探,天子如何形容與郗家的關係,郗彩起先只是含煳,“就說君臣一心,爹爹披肝瀝膽為大晟云云。”

他一笑,“沒有提及,你險些就成了大晟朝的皇后?”

這算無遺策,簡直讓她懷疑,他是不是修煉了某種邪術。明明左右無人,天子身邊近侍肯定也不是吃素的,跟隨她前去的婢女又留在殿門外等候,並未隨她進去,不可能聽見他們談話的內容。那麼這些內情,他究竟是怎麼知道的?莫非對人性的揣摩已臻天道,連天子的話術,都已經瞭如指掌了?

郗彩訕訕,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她一猶豫,楊訓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剛算計了舅母,又來引誘阿嬸。”他的怒氣是內斂且鋒利的,視線在她眉眼間流連,“你比錢氏美,他不會又對你生不軌之心吧!”

郗彩嚇得擺手,“別胡說,你可是他嫡親的叔父,都姓楊。”

他發笑,“那東西喪心病狂了,哪怕你姓楊,也照樣盤算。”他邊說,邊支頤喃喃,“確實只差一點,你就成為他的皇后了,我若想與你在一起,反倒成了霸佔侄媳,說出去可不好聽。不過你應當很遺憾吧,所以支支吾吾,沒有把詳情告訴我。郎子年輕,又能名正言順當上正宮皇后,比嫁給我這上了年紀的病鬼,屈居人下強。”

那雙深邃敏銳的眼睛盯著她,他在等她一個回答。

郗彩這回不是說好聽話,她當著天子的面就想過這個問題,悶聲道:“要是讓我在郎君與陛下之間做選擇,我覺得還是選郎君好一些。無恩無仇,下面還有好幾個寵妃,如今又殺舅奪妻……我要是勸諫一句,會不會把我也殺了?不像郎君,身子不濟無法好色,我張羅給你納妾你都不要……嫡親的叔侄,沒想到差距竟這麼大。”

他聽後目光微漾,嘴上不滿,“不好色是本性,和身體好不好無關。”然而卻又有另一種赧然的暗喜,從眼角眉梢洩露出來。那句選他,多少給了他一些慰藉,郗家女雖是個白眼狼,但對於是非,還是懂得明辨的。

這時外面送暮食進來了,貢熙探頭詢問:“夫人,可要下床用飯?”

郗彩胃口並不好,只道:“吩咐廚司給我預備一碗甜粥吧,還有這被褥,都得換了。我身上溼得厲害,聞上去有味道,得好生擦洗擦洗。”

“別上浴房了。”他忽然出聲,“我回避,你在內寢洗漱,免得再著涼。”

郗彩有些意外,看他轉身往外去了,心道這藥罐子還是有幾分人性的,雖然自負自私,卻也知道善待俘虜。

鬱霧端著銀盆進來,和貢熙兩個伺候她淨身,又換上潔淨的衣裳。床上的被褥也都更換了,婢女正探著燻爐,在被窩裡薰香。

她坐在圈椅裡,身上圍著厚厚的狐裘,一掃先前的黏膩,腦子也變得清朗了不少。接過甜粥一口口飲盡,身上還是沒什麼力氣,漱口擦牙之後,便又躺回了被褥裡。

隔了會兒,楊訓才從外面進來,髮梢微溼,換上了寢衣。徑直登上自己的床榻躺下,兩個人頭對著頭,有兩道欄杆相隔,看不見對方的臉,卻不妨礙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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