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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郗是個槓頭,一千一萬個不答應,女兒哪怕上道觀做女冠,也絕不嫁給鄢陵侯。還是天子傳見他,親自開解說合,這才令郗御史勉強鬆口。

就如土地裡撒下種子,前幾個月得耐心看長勢,這苗是紮下了根,還是長廢了。現如今看來不錯,天子緩緩道:“你與皇叔結此良緣,還得多謝朕這個大媒呢。”

郗彩明白了,爹爹捨不得往她身上強加重任,這位天子可不一樣。如果她沒有參與錢氏的事,或者天子可以忽略她,但今天她出現了,在慈和宮撞個正著,舊帳不免要翻出來,好好掰扯掰扯。

俯身褔了福,她斂神道:“妾只聽說是太傅一句玩笑話促成,不想還有陛下的恩典。妾後知後覺了,這就向陛下謝恩,請陛下恕我不知之罪。”

天子抬了抬手,“免了,照著輩分來說,朕要喚你一聲阿嬸,但請夫人記在心裡,私情再大,大不過江山社稷。你是郗御史的愛女,郗御史為大晟披肝瀝膽,你也應當承襲令尊的志向與忠心才對。”

郗彩說是,“我郗家滿門對大晟朝赤膽忠心,不敢有半絲懈怠。”

“可今日夫人出現在慈和宮,卻令朕有些不快。”天子正色看著她道,“想必阿叔向你透露了內情,夫人得知後,對朕是怎樣的看法?肯定很失望吧!”

話都說到了這裡,再去否認已經沒有意義了。但親口承認,無疑是老虎頭上薅毛,活得不耐煩了。郗彩便尋了個含煳而圓融的說辭,“陛下是一國之君,深謀遠慮,行事必定有其用意,臣下何來失望一說。”

天子一哂,“到底是郗御史的女兒,如御史一樣會說話。但這次,朕沒有什麼可辯解的,朕對那位舅母,確實存著男女間心思。”

郗彩垂著眼,不由嘆息,暗道皇帝就可以如此不要臉嗎。竟還好意思說出來,哪怕你是九五之尊,也不妨礙我啐你。

但有些事,總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峰迴路轉。天子隱去了眉眼間的笑意,一字一句問:“你可曾聽說過錢氏的來歷?她在嫁給臨淄侯前的種種,阿叔有沒有告訴你?”

這回她終於抬起了眼,一瞬腦子裡冒出個故事前情,別不是他們之間早就有了交集,嫁給王崇竣前,難道就已經互生情愫了?

可是轉念一想,時間對不上,錢氏嫁進王家起碼四年了,再往前推,那時候天子才多大,能生什麼狗腳情愫。

於是重又耷拉下眼,悻悻眨了眨,“侯爺平常只與妾商討吃喝,閒來無事打壓打壓妾,鮮少會說起朝中的事、陛下的事。我與他表面看似恩愛,那都是做與外人看的,其中苦楚,妾不敢向家裡人言明,更不敢回稟陛下。”

天子並不關心她所謂的苦楚,指了指圈椅賜她落座,自己踅身也在椅中坐了下來。

“錢家是江南大族,人丁一向興旺,但劉朝將領攻打東吳時,錢氏受到波及,一度流離失所。戰亂年代,族人被衝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錢十娘與她母親就是。母女倆在外流浪了七年,直到大晟定鼎天下,她們才重回錢家……錢家不能不收留,但對這女兒存疑,因此臨淄侯提出聯姻時,才將十娘嫁了過去。”天子說完,垂指撫平了膝頭褶皺,“這就是前情,錢十娘雖身在錢家,卻難以自證身份。朕留意了她很久,越留意便越感興趣,其實那孀婦,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柔弱。”

郗彩怔忡了下,腦子裡亂起來,“陛下的意思……難道這錢氏,不是錢家真正的女兒?”

天子一笑,很輕很短,像從喉嚨深處迸出的一聲咳嗽,“夫人聽說過‘身後人’嗎?從年長的老嫗,到七八歲的女童,無處不在,無孔不入。‘身後人’雖是先帝下令豢養,實際掌控者卻是鄢陵侯,先帝要十人,他可以培養百人。朕曾派人前往江南查訪,有九成把握,錢十娘就是‘身後人’,如門外等候你的那名婢女一樣。”

第47章

這變化來得太突然,簡直令人措手不及,先前她還百般同情的人,竟是那個用以監視王侯將相的“身後人”。

照這麼說來,這又是楊訓做的局嗎?連天子也被算計在內了?

郗彩想釐清因果,但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叫囂著,萬人之上的至尊,明知是個圈套還主動跳進去,實在說不通。如今這事成了一樁懸案,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說法,很難分辨誰是真話,誰又在撒謊。

唯有一點,在她看來就是論證人性善惡的依據,不管錢十娘是什麼來歷,王崇竣是天子親舅,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結果他死了,天子不準徹查,還要將錢氏弄進掖庭。弄進來做什麼?讓楊訓的眼線留在身邊,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甚至有機會趁他酣睡之時,結果他的性命嗎?

心裡有個念頭,想親自向天子求證,王崇竣究竟死於誰手。但話到嘴邊,她看著天子那張陰沉的臉,忽然意識到不必多次一問了。免得越問越亂,萬一將禍事引到郗家頭上,豈不是得不償失嗎。

於是她舒了口氣,順從道:“這些秘辛,我也是頭一回聽說,腦子裡亂得很。反正無論如何,家父效忠朝廷,效忠陛下,我也一樣。”

天子的眉心逐漸舒展開,臉上的陰雲也消散了,頷首道:“朕明白郗御史的忠心,因此鄢陵侯求娶郗家女時,才放心促成。朕知道這場婚姻不如夫人的意,等將來塵埃落定了,自會好生嘉獎夫人,嘉獎郗家。”說著頓下來,視線在她臉上一轉,唇邊隱隱有笑意,“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郗家與侯府定親之前,宮裡將你定作了皇后人選。太皇太后與太后商議,要接你入宮相看,可惜這事因皇叔的介入,未能推進。朕十分器重郗御史,與郗家聯姻固然穩妥,卻不及將最信任的人安插在侯府重要。所以遺憾錯失了女郎,雖沒有緣分,卻可以為保天下太平並肩而行,也算是另一種圓滿。”

郗彩聽完,險些吐出來。

這侄皇帝是真有這種奇怪的癖好,肖想舅母之後,又來撩撥阿嬸?

什麼皇后人選,沒有發生的事,有什麼必要刻意提起?如果她這輩子倒黴,非要和楊家人糾纏,那麼情願天天和藥罐子勾心鬥角,也不願意和眼前這小皇帝扯上關係。

長得不及藥罐子,還偏好和族中女眷不清不楚。設想一下藥罐子若是對著陳國夫人傾訴衷腸,該有多令人頭皮發麻,不寒而慄!

強嚥下不適,她諾諾道是,“陛下所言極是,郗家為陛下肝腦塗地,莫說一場婚姻,就算豁出性命去,也絕無怨言。”

可能她的表態令天子意外且欣喜,天子唏噓,“錯失佳人,卻謀得一員悍將,也是我大晟之福。”復又詢問,“夫人入侯府幾月間,可曾留意阿叔有何動向?平日私下會見過什麼人,或是夜間有什麼文書往來?”

郗彩想了想,緩緩搖頭,“侯爺從不在後宅會見任何人,至於府僚有什麼人進出,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唯一能肯定的一點,是侯爺身體很不好,早晚喝湯藥,喝得直吐也不得不往下灌。且他在家時,基本都是躺著養身子,作息也極規律,什麼時候用飯,什麼時候沐浴,什麼時候就寢,都有一套章程。婚後這四個月,夜間從未有任何公文書信送進後宅,王太尉過世那晚,他病得牙關緊閉,人事不知,我險些以為他就要挺不過去了。”

說起這個,天子便發笑,“朕聽說了,夫人用皮棉為他做了衣裳,以至他在外受了風寒,回家便病倒了。”

郗彩納罕,“這事陛下是怎麼知道的?”

天子道:“城中貴胄們的一舉一動,朕心裡都有一本帳,若是連這個都不知道,那這江山哪裡還坐得穩。”

郗彩恍然大悟,不遺餘力地奉迎:“陛下洞若觀火,果然聖明。”

暗中卻嘀咕,如果這訊息楊訓不願意洩露,恐怕會捂得嚴嚴實實,絕傳遞不到他耳中。自己的小打小鬧,恰恰應證了郗家與天子一心,並未因姻親向楊訓倒戈,也算爭取到一點安身立命的空間。

“往後日子,請夫人好生照料阿叔。”天子道,“若朕有託付,也會差人告知夫人的。夫人是名門之後,又有賢德之名在外,請與令尊一起,護佑這大晟社稷安寧吧。”

郗彩忙道是,“一切聽陛下吩咐。”

天子的話鋒又轉回來,“至於錢氏那件事,夫人以後就不要過問了。她與你不同,身後人個個手段了得,你管不了,還是不要參與為好。”

郗彩應了聲是,復又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禮,方從暖閣內退出來。

婢女站在殿門外,正焦急地朝內張望,見她出現,忙迎了上來。

郗彩暗暗衝她搖頭,什麼都沒說,跟隨內侍引領趕往北門。宮門上侯府的車輦早就在等候了,急急登上車坐定,趕車的鞭子揮動起來,她才覺得高懸的心落回了肚子裡。

緊繃的身子倏地放鬆,人也無力地倚在了視窗。窗上的遮擋抵禦不住寒風,總覺有寒氣像蛇信似的,絲絲縷縷從縫隙裡透進來,吹得人後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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