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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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檀再也不主張請他吃腰花了,捧來了果脯肉脯,一股腦兒往他手裡塞,“姐夫,都是自家新做的,嚐嚐吧。”
一旁的郗彩很鄙夷,乜著兩眼看這對弟妹。視線轉向阿孃,阿孃正低頭檢視手牌,見她看過來,忙掖進袖子裡,難堪地笑了笑。
還是爹爹最堅定,不能叱罵妻子和女兒,就叱罵那個不長進的兒子。
“玩物喪志!一天天走雞鬥狗,我還沒顧得上好好收拾你呢。如今可好,愈發得勢,玩起船來了!這回要在船上安排多少人?又要窩藏多少榜上有名的浪蕩子?我以前說過的話,你們全忘了,真是家門不幸!家門不幸!”
唉,這話說的!郗夫人無奈地勸慰,“今天是大年初一,不興罵人的。女兒女婿好容易回來一趟,依禮給我們拜年,你這模樣,多叫人下不來臺!好了好了,都是孩子的心意,你可不能當那個掃興的人,叫人說起來不識好歹,小家子氣。”
郗紀元見妻子胳膊肘往外拐,心道這是怎麼回事,就這麼給收賣了?這也太容易了!
那廂楊訓卻很討乖,謹慎道:“是我想得不周全,只圖全家高興,沒有考慮那許多。岳父大人若是覺得不妥,回頭我再命人重新預備,請岳父大人不要生氣。”
郗紀元暗歎一口氣,“算了,別再折騰了。三郎那船,讓他游上一回就物歸原主吧。至於夫人與皎皎的,留下一兩樣,意思意思便夠了。”
含到嘴裡的肥肉再吐出來,那比嘗不著味兒更難受。郗婋和郗檀臊眉搭眼的,沒敢說話。
楊訓倒也不急,和聲問:“那我給岳父大人預備的節禮,岳父大人可喜歡?”
文人士大夫,基本很難拒絕清供雅玩。要說貴重,尚在可以往來的範疇裡,郗紀元便在圈椅裡俯了俯身,“君侯費心了,我受之有愧。”
楊訓笑道:“岳父大人這是要折煞我啊,二老將愛女許配給我,對我已是天大的恩惠。我知道岳父大人清正廉明,我縱是有十分心,也只敢盡三分。但家中人不一樣,他們不在朝,身上沒有功名,我的薄禮只是略表親近之心。岳母與弟妹們喜歡,我們夫婦也高興,何樂而不為呢。”
言下之意不是送給你的,你不要多管閒事。說得郗紀元張口結舌,郗婋和郗檀卻笑逐顏開,捱了阿孃兩個白眼。
完了,拆爹爹臺來的。郗彩坐在圈椅裡直扶額,別家的郎子都是貼心貼肺,萬般討岳丈喜歡,她家不一樣。郎子比老岳丈功績高、官職高,低一低頭簡直就像禮賢下士,她都生怕下一刻爹爹會對他行大禮。
其實這對翁婿年紀相差並不多,爹爹二十一歲生她,比楊訓也只大了十二歲罷了。一個喚岳父大人,一個並不願意接受,心裡八成很嫌棄,你多大年紀,管我叫岳父,我沒你這麼老的女婿!可又有什麼辦法,成親都好幾個月了,名分早就定下了,不認也得認。
總之在朝堂上各司其職,不覺得尷尬,家裡相見就不一樣了,渾身透著不自在,除了想挑刺,還是想挑刺。
好在楊訓懂得與老郗的相處之道,既然論翁婿彆扭,那就論同僚吧。
“今日的節禮,暫且先不談了,我想聽聽岳父大人對越王的看法。以岳父大人之見,越王為人如何?戍守吳越,對江山社稷是利還是弊?”
說起這事,郗紀元慪了整晚,作為御史,他是唯一一個反對天子勒令跛腳皇叔舞劍的人,但這反對無效,越王最後還是在所有人面前丟了顏面。
也許天子看見的是越王的狼狽,但更多人看見的是一種巨大的悲涼。殺人不過頭點地,越王若是有罪,嚴懲就是了,何必用這種侮辱尊嚴的方式。
可那是天子,他們擁立了那麼久的正統,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擔憂,他微微嘆息,轉頭向家眷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出去。
人都散盡了,室內只剩二人對坐,郗紀元道:“越王有大功,我再三重申了。一位驍勇的將才,不論是否身有殘疾,都不該被折辱,何況這殘疾並非他尋歡作樂留下,是為大晟出生入死落下的。越王自就藩以來,封地上的囤兵、武器、軍需,樣樣有案可查,從未有半分逾越。陛下昨晚的舉動著實令我不解,或者……是否有秘奏是我等臣僚尚未得知的,陛下行事,我想總有其用意。”
楊訓卻一笑,轉頭望向窗外,平淡道:“越王丟了臉面,倒也不算大事,今日我想向岳父大人討教,您對上年二王之亂,太傅與廷尉兩家牽扯其中,陛下由頭至尾未伸援手一事,有何見解?”
提起這個,郗紀元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這是心頭的痛,所有人都知道,鄢陵侯在藉機剷除保皇黨。然而被擁護的那個人只發話嚴查徹查,只此一句,再無其他。
而今這個作下大孽的人,竟主動說起這件事,郗紀元望向他,眼裡有深深的憎恨。兩個大族,就這麼被他輕而易舉地滅了,縱然太傅對付他的手段曾經過激了些,也不該讓那麼多人陪葬吧!
楊訓看出來了,郗御史怪罪他,但他絲毫沒有為自己開脫的意思,一字一句道:“兩軍交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同打蛇,一擊若不能斃命,大有可能被反咬一口。黨爭沒有人情可言,我若落進你們手裡,也只有死路一條。是非對錯暫且不論,有一點令我很是不解,太傅為陛下肝腦塗地,為什麼直到最後,陛下都不曾站出來周全一句。那可是天子,但凡他發話,刀尖上救人易如反掌,除非他根本不想救。這是為何呢?因為太傅是先帝託孤重臣,我掌兵權,他掌文牘,朝堂上政由己出,陛下容不下他了。還有岳父大人全家,上次若不是我網開一面,陛下也不會過問你們的死活。請問岳父大人,一片丹心付與溝渠,不失望嗎?如果這大晟江山在他手上耗盡,你們會不會後悔自己的愚忠,懊惱若是早日清醒,就不會將天下蒼生再次推進水深火熱裡。”
這回郗紀元沒有猶豫,鏗鏘道:“你以為我不曾想過?想過的,想透了,才明白這世上有兩種忠,一種是忠於明君,一種是忠於社稷。明君難遇,社稷卻需日日守護。天子可以不仁,我們不能不忠,不是愚忠,是不敢用萬民的性命,去賭一個’可能更好‘的將來。”
這就是各有立場,楊訓的野心,恰好遇上了一位冷血無情的君王,但這並不表示他凌駕於皇權至上是對的,也不能證明若是他當權,就一定能給大晟一個安穩無憂的盛世。
回首往事,大晟一統前,連著打了三十年的仗,打得人口凋敝,莊稼顆粒無收,百姓易子而食,那都是剛發生不多久的事。你看見過,經歷過,站在田壟上痛哭過,便什麼都明白了。
作為文臣,他們期盼的只是戰亂遠離,太平維持得長久一些,再長久一些。人麼,個個都是隻信得過自己,信不過旁人。他楊訓一定能保證,執掌江山之後不忘初心?年歲漸長後不會耽於享樂,不把百姓疾苦拋諸腦後?
所以誰也不要試圖說服誰,這是一道無解的難題,靠檯面上商討,是商討不出結果來的。
楊訓靠在圈椅裡,起先提著的那口氣慢慢鬆懈下來,莞爾道:“是我煳塗了,大好的日子,怎麼與您談起那些瑣事來。罷了,不說了,請岳父大人不要放在心上,今日正旦,好好過年要緊。”
他撐著圈椅的扶手站起身,打算上外面尋他的夫人去。可身後的郗紀元叫住了他,“楊訓,不論將來如何,請不要累及媞媞。若是有可能,讓她歸家,回到父母膝下。她一個小女郎,左右不了時局,對你也沒有太多助益。”
他站住了腳,略略回頭,“我知道御史舍不下女兒,等將來……聽她自己的主意吧,誰也不要替她做主,她已經長大了,不是孩子了。”
他說完,負著手佯佯走了出去,飄拂的柔軟素緞拖曳過門檻,像魚滑入深水,無聲無息。緩步走到廊下那片光帶裡,含笑看郗彩給弟妹們分發竹子。
大年初一不出門,在前院生一堆火,往火裡投竹杆,捂住耳朵等那一聲響亮的爆裂。一個簡單的遊戲,他們能玩很久,到後來火堆不滅,竹竿換成了別的內容,紅薯、芋頭,或者架起架子烤兔肉,香味飄了滿院。
因為楊訓的慷慨,大家對他都待見了幾分,郗彩的兔肉不願意分給他,郗檀從牙縫裡省下來,討好地送到他面前。
姐夫坐在圈椅裡,郗檀便坐在臺階上,仰著頭問他:“那艘’混太清‘,是不是早前元國公家的?我遠遠見過一回,那精美、那氣派,把我羨慕壞了。”
楊訓頷首,“正是。老皇叔窮奢極欲,落得個抄家的下場。案子是我承辦的,先帝賞了我,我不愛遊船,不如送你物盡其用。不過這艘舫船我用過一回,確實有許多精巧的構造,譬如觀雨窗能升降,窗紙都是蚌殼磨成的,透光不透影。船帆上懸玉磬,推波排浪時,玉磬乘風自鳴,音律是《高山流水》,用以掩蓋船身的雜音。”
郗檀簡直兩眼放光,迫不及待,“我過兩日就去看看。”手上兔肉又塞了一塊進他手裡,“姐夫,你對我這麼好,我該如何報答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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