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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偏過身來看他,“果真要報答我,只要答應我一件事,不做紈絝,戲耍時盡情戲耍,建功立業時,也要拼盡全力。我在護軍裡給你謀了個參軍的差事,你去不去?”

郗檀不服爹孃的管教,但人很聰明,也好學。拿人的手短,得了這麼好一艘畫舫,那還不是姐夫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去。”他興沖沖說,“去了就有官做,不用先從卒子做起嗎?”

楊訓說不用,“參軍官職不高,七八品而已,但不用聽人唿喝,不會受人欺負。”

郗檀還算有自知之明,“可我能做什麼呢,我也不會拳腳功夫啊。”

反正就是能吃不能幹的嬌主,追個狐狸都費勁。

楊訓很有耐心,“會騎馬不會?”

“那會。”郗檀邦邦拍胸脯,“一口氣跑上兩個時辰不在話下。”

“這就夠了。”好姐夫和聲道,“我給你指派個師父,讓他處處帶著你,提攜你,從最簡單的做起,不到一年就能再升一品。不過我與你有言在先,軍中很苦,你吃得了苦,方成人上人。當然,有我在,也不至於太苦,你的上憲們,個個都得讓我面子。”

朝中有人好做官,郗檀覺得問題不大。

“決定好了嗎,去不去?”他又問一遍。

郗檀說去啊,“我每日都被爹爹罵得狗血淋頭,說我敗壞家業,丟郗家的臉,我也想爭口氣。”

楊訓讚許地點頭,“男子漢,須得撐起門庭,只要有了功績,就算鬧破天,爹孃眼裡也只是消遣。既然說定了,初八日我就命人送你入軍中,一旦進了軍營,進去容易出來難,你可要想好。”

郗檀遲疑了下,“非要出來會怎麼樣?”

楊訓說得輕飄飄,“軍法處置,捱得住三十軍棍,就自由了。”

三十棍子,也還好吧。郗檀心想,自己在家三天兩頭挨二姐的打,渾身上下都耐造。實在撐不下去了,大不了挨一頓打,也不是什麼大事。

於是痛快地答應了,兩下里碰了碰兔肉,一言為定。

一旁的郗婋卻知道厲害,悄聲和郗彩說:“這笨蛋,上了賊船了。軍中的棍子可不是好挨的,聽說沒人挺得過二十下,通常十五六下就嚥氣了。”

如果換作以前,郗彩必定不願意讓郗檀入護軍,郗家有一個和他捆綁的人就夠了,再來一個,將來理都理不清。可如今再三計較,這個想法產生了動搖,郗檀實在太不像話了,小小年紀不學好,什麼風流乾什麼,爹孃又拿他沒辦法,長此以往,就真成敗家子了。

事已至此,把這破罐子交給藥罐子吧,軟的不行來硬的,送進軍中錘鍊,才是這小子最好的出路。

反正郗檀樂顛顛上鉤了,等到午間吃飯的時候,在飯桌上宣佈了這個訊息,信誓旦旦對爹孃道:“孩兒一定混出名堂來,回報爹孃養育之恩。將來我要建功立業,我要當太尉,掌管天下兵馬。”

大家聽得發怔,爹爹的筷子上夾著菜,都忘了塞進嘴裡,“什麼?太尉?”

郗檀露怯了,斜著眼睛覷了覷姐夫。

楊訓說:“當太尉不吉利,我看當個中領軍將軍,倒是可以。”

郗檀立刻拍大腿,“就是中領軍將軍,爹孃等著瞧吧。”

郗紀元嫌棄地瞥他,“我讓你好生讀書,將來做個文官,你怎麼跑到軍中去了,不成!”

這回不用楊訓開口,郗檀自己掀了老底,“考了兩回,連童生都沒考上,我就不是個做文官的料。既然文路走不通,那就走武路,腦子不行,身體還不行嗎……”

話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失言了,忙向楊訓解釋:“姐夫,我不是說你,別誤會。”然後又去和父親理論,“咱們家有沒有從武的親戚?爹爹有沒有把我送進軍營的門道?既然沒有,接受姐夫的好意也沒什麼。世家大族只出文人難以長久,就得文武兼備,才能愈發壯大。爹爹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將來必會有一番作為,光宗耀祖。”

郗紀元和夫人交換了下眼色,實在是這獨子不好教導,目前還只是附庸風雅,辦事不牢靠,假以時日吃喝嫖賭樣樣精通,那天可就塌了。這樣想來,入軍中受些管教也好,自己捨不得打,就讓別人打。他知道疼了,想躲躲不掉,想逃逃不了,自然老老實實靜下心來。

因此楊訓的這番好意,暫且領受了,郗紀元終於鬆口,仔細叮囑郗檀:“既是藉著君侯的勢才入軍中,不能仗著排頭胡作非為。你要爭氣,給爹爹長臉,不讓你姐夫跟著蒙羞,知道嗎?”

郗檀說是,“我這回下定決心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郗紀元嘆息著,點了點頭,“說到做到,否則我寧可無後,也不要一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

總之說定了,郗夫人忽然覺得罩在頭頂上的陰霾一下子都消散了。心裡高興,忙著張羅楊訓喝雞湯,“來來,賢婿,好生補補身子。年前事忙辛苦,這兩日在家歇息,什麼都不用管。今晚住在媞媞院子裡,明日還有親朋來拜年,新近回京的族親你還沒見過,正好引薦引薦。”

郗彩有不妙的預感,心道這下完了,又是大禮又是人情,這藥罐子怕是要在郗家紮根啊。

忙推諉說不用了,“王子坊離得近,晚上回去,明天再來就是了。侯爺不愛在外留宿,早就說定了,阿孃不用相留。”

結果這人當即抵賴,“什麼時候說過?吃過晚飯,天都暗了,路上恐怕著涼。留住在自己家裡,又不是在外過夜,沒有那些忌諱。”說著衝郗夫人微笑,“多謝岳母大人,這雞湯燉得極好,再來一碗吧。”

第51章

“好好好。”郗夫人接過碗,仔細把湯碗上浮著的油花撇開,又給他盛了一碗,送到他手裡。

郗彩很看不慣他那副嬌慣的鬼樣子,“你自己不長手嗎?怎麼使喚起我阿孃來了?”

這種毫不容情的指責,讓桌上的人都一怔,郗婋和郗檀對視一眼,暗道不好,駁了鄢陵侯的臉面,不會吵起來吧!

哪知並沒有,他甚至連半點生氣或者下不來臺的跡象都不曾顯現,笑道:“是我唐突了,夫人教訓得是。”

看吧,肯定圓房了,否則不可能有這麼好的耐心。

郗夫人衝長女翻眼,“你這人,有意思得緊,過門即是客,哪有讓人自己盛湯盛飯的道理。”

郗彩本想告訴爹孃,這人在家也是這麼支使她,她經年累月幹著婢女的活計,最近處境方才改善了一點點。

誰料惡人先告狀,還沒等她開口,楊訓便委屈地低下頭,慘笑道:“不打緊,往後我自己動手就是了,反正在家時也是這樣。”

這下郗彩大驚失色,因為滿桌的人都朝她看過來,彷彿她做出了什麼天理難容的事一樣。

“姐夫身體不好,阿姐,你全不照應他,還讓他自己盛飯?”郗檀如今是完全站在姐夫這頭,覺得長姐的賢德之名白擔了,“你們侯府,沒有侍奉的婢女嗎,哪怕婆子小廝也行啊。”

“有的。”楊訓在她接話之前搶先道,“倒也不是什麼事都讓我親力親為,大多時候我是有人服侍的,只有前陣子受了風寒,口渴想讓她給我倒杯水,她不願意,讓我自己動手。我只好拖著步子下床,渾身冷汗直流,腿顫身搖幾欲栽倒……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翻個身,只管自己睡覺。”

眾人又齊齊看向郗彩,雖說立場不同,但做人的道義還是要有的。哪怕是路邊遇見一個叫花子,問你討口水喝,你也不能置若罔聞吧!

郗彩這會兒百口莫辯,無奈地擺著手,“別聽他胡說,沒有的事,我不是那樣的人,你們還不知道我嗎?”

大家定神一想,媞媞是善良的,應該不至於做出這種事來。

然而這奸佞還有更不要臉的控訴,“如今她不許我上床睡了,要趕我進小寢,我不答應,她才勉強給我置辦了一張睡榻。大家若不信,上我們臥房內看看,首尾相連,像大營內的行軍床一樣。”

“你……”郗彩氣得脹紅了臉,“你要幹什麼?今日回來,就是為了誣陷我嗎?”

他調轉視線,挑釁式地瞥了瞥她,料準她不好意思說出分床的原因,便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當然心裡的得意,只在臉上短暫出現了一彈指,幾乎沒人注意到,因為闔家都覺得媞媞出息了,居然有能耐倒反天罡了。

她幾次想解釋,但話到嘴邊不知該怎麼說出口,最後只剩沉沉嘆息,“唉,算了。”

楊訓眉眼間藏著恰到好處的悲慼,“是啊,不說了,夫妻間的小打小鬧,不值一提。我是平日無處訴苦,好不容易趁著過年,才有機會向家裡人傾訴。”

郗彩受不了他了,氣道:“夠了吧,別看我家裡人好客,你就肆無忌憚抹黑我。”

於是他不說話了,低頭用飯,不忘給岳父斟酒。

飯後郗檀對郗婋說,“他就是欠的吧,上回還說沒有阿姐不行。既然阿姐這麼對他,他抱病跑來接人,是什麼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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