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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或守寡後的日子,比他活著更糟心更可怕,那他還是活著更好吧!
思及此,她傾前摟住了他的脖頸,“要不你長長久久活下去吧,活不到一百歲,也要活到八十,不許中途死了。”
他看不見她的臉,但知道她這回說的是肺腑之言,畢竟半夜裡沒有那麼多心眼子,腦子相對比較簡單。
他的手落在那纖細的腰肢上,纏綿地撫觸,“忽然不想讓我死了嗎?”
她悶悶地“嗯”了聲,“我想了很久,你死了,對我家沒有好處。之前是太傅和太尉,若是連你也沒了,接下來就該輪到右僕射和爹爹他們了。”
懸著的心,在聽完她這番話後穩穩落了回去。一種苦盡甘來的慶幸緩緩爬上鼻腔,衝得他眼睛發酸。
他的妻子,到今天終於悟出來,不想讓他死了,這是多偉大的轉變,怎能不令人百感交集。雖說距離兩情相悅還有一大截,但他不擔憂,也不著急,感情這種事就得慢慢滲透,像自然長熟的果子,時節到了,自在枝頭芳香四溢。
閉上眼,深吸了口氣,他抱緊她,“多謝夫人,準我活下去。”
這話說的,彷彿他的性命捏在她手裡似的。
郗彩順勢表態,“我阿姐,你若是真的喜歡,就接回來吧。”
他沒上她的套,“我說了不喜歡她,接回來做什麼?供著?”
“噢……”她似乎有些失望,“其實我這人挺慷慨的,所以你的胸襟也要寬廣一些,都是親戚嘛。那個……”
“別想了。”他拍了拍她的嵴背,遺憾地說,“我不用死了,你這輩子和謝懷渡註定有緣無分,大家都活著,已經很不容易了。”
第53章
她方才察覺,自己好像把路堵死了。他的因果關係論證得很好,既然他打算長命百歲地活下去,她和謝橋,好像真的沒有可能了。
但有的時候,再好的算計也會出現偏差,將來會變成什麼樣,誰知道呢。
郗彩沒有同他爭辯,只說:“既然有緣無分,那麼你也不用防賊一樣防著我了。順應人情世故,方才顯得君侯有度量。”
也許是因為心情好,這次他居然沒有反對,只是告誡她:“只要不是私下相見,我自有容人的雅量。”邊說邊緊了緊手臂,“其實我這麼小肚雞腸,都是因為在乎你,你要體諒我的苦衷。”
搞起精神壓迫這一套了,郗彩說知道知道,反正只要不再死死盯著她,什麼都好商量。
鬆開手打量他,她問:“你好些了嗎?”
他慢慢點頭,人往後仰,靠向床頭的欄杆,勻了勻氣息道:“先前出了一身汗,心頭毛躁得很,現在好多了。你快上床去吧,衣衫單薄,別凍著了。”
郗彩方才說好,坐上床榻後問他:“你不躺下嗎?你背心有一塊特別涼,要是寒氣從那裡鑽進去,八成又要咳嗽了。”
他無力地說:“我不能躺下,躺下咳得更厲害,恐怕會吵得你睡不著。”
郗彩回過頭來思量,“你說是不是吃了渾羊歿忽的緣故?鵝是發物,不留神吃壞了。”
他應得很簡單,“過節高興,吃口上忌諱太多,會擾了大家的雅興。”
所以不顧死活地亂吃一氣嗎?以前怎麼沒發現,他是這麼忍辱負重的人!不管怎麼樣,是在她孃家吃壞的,她多少有些自責,忖了忖道:“你往後靠一些……再往後一些……”
隔著兩層薄薄的紗帳,兩個人的後背靠到一起,緊緊貼合,她頗為得意地說:“你瞧,這樣也能焐著你。”
對方的體溫,慢慢滲透進來,在妝蟒堆繡的臥房裡彼此取暖,取出了一種同甘共苦的味道。
“我背心冷,會不會拖累你?”他遲遲道,“還是躺下吧。”
郗彩說不打緊,“再坐一會兒,等那股想咳嗽的勁頭徹底過去後再躺下,就能安穩睡到天亮。”說著扭了扭嵴背,“我暖和不暖和?”
他浮起笑意,“暖和,像太陽。”
二十八載歲月,越往後越變得銅牆鐵壁,沒有任何人和事能觸動他。但這年輕的女郎,名聲好脾氣臭,嘴硬心軟又會撒嬌,來到他身邊後,引領他懂得了男女之間該如何相處。除了擁抱和親吻,還有更簡單,卻更耐人尋味的無數小細節。
兩下里坐著,自然有很多話要說。郗彩想起郗琅當時看他的眼神,心裡的好奇到底沒壓住,“你為什麼要不告而別呢,是不想面對離別嗎?”
她嘴上大度,其實想方設法試圖掏挖秘辛,他都知道,“我生死未卜,軍中自然要派人找尋我。那天找到我,正好是大軍開拔最後一日,當時家裡沒人,我等不及,留了張字條便走了。”
“難怪……”她喃喃自語,“說不定九娘有話要和你說,沒想到你走得那麼匆忙。出門片刻,回來發現人不見了,當時必定很難過。伯孃說她四年前才出嫁,這樣算來二十一歲方許人家,那個年月,算得上晚婚了,之所以不願意嫁人,肯定是心裡有人或事,令她放不下。”
他聽得直嘆氣,“不要去剖析人家的想法,她是怎麼想的,有沒有話要說,那都是她的事。人最忌感同身受,更不要看見人家的一低頭一蹙眉,就天花亂墜編排起故事。這世上可憐人千千萬,哪個活著沒有一點為難。有些事有結果,有些事註定抱憾終身,沒有必要因人家的不如意而反省己身。記住自己沒有錯,自己配得上最好的,如此一來心情不煩悶,可以留住更多的精力,去應付更難更繁瑣的事。”
郗彩聽得受益良多,難怪他不高興起來,天王老子也能撇到一邊。文官比他要臉,武將沒他口才好,之所以朝堂上獨樹一幟,原來是好鋼全用在了刀刃上。
說了一長串,眼看他的氣息平穩了許多,兩個人方才躺下。
正元休沐,官衙也都空了,真正閒來無事。到了初四那日,天上又下起雪來,兩個人便窩在花園的小亭子裡,兩張躺椅中間擺一架溫爐,一人一本閒書看著,可以打發一整天。
今年初七因要送太后入皇陵,因此休沐的時間縮短了兩日。初六大朝會上,門下省向百官宣佈治喪隊伍行進的路線,初七日五更就要集結起來。
正日子,雪已經停了,但路邊枯草叢中尚有殘雪,尤其五更時分天還沒亮,坐在車輦內有手爐捧著,很暖和,騎在馬上卻是鬥骨嚴寒。
好在出了廣莫門就是邙山官道,路還算好走,唯一令人擔憂的是護城谷水,約有六七丈寬,是通往北邙的必經之路。這麼多的車馬,還有太后梓宮,都要從那條木柞橋上經過,車輪一碾,橋面就咯吱作響,幾乎是懸著心透過,等抵達對岸,才終於鬆了口氣。
挑起門簾往前看,隊伍綿延看不見盡頭,楊訓必定是在最前面的,她想問他冷不冷,都找不到機會。
“早晨出門時候,夫人給主君預備的手爐,主君揣在懷裡了,夫人不必擔心。”近身隨侍的還是上回的身後人,長相雖很普通,但那雙眼睛裡卻滿蓄著雷霆,即便是陰暗的車輿內,也閃閃發亮。
郗彩“哦”了聲,“我實在怕他受涼,車隊走得慢,得在西北風裡吹一整天。他身底子又不好,萬一扛不住了,半路上病倒可怎麼辦。”
身後人想了想道:“前面設了祭棚,午時前後要停下用飯,到時候夫人給手爐換上新炭,奴婢往前趕,找見主君,把手爐調換過來就行了。”
這倒是個辦法,因中晌停留的時間短,他也不能擅離職守來見她。手爐裡的炭燃不到晚上,差不多未時前後就滅了,到時候風吹進胸膛,前胸背心都涼了,那這個人就真的涼了。
郗彩一面慶幸這回帶的是身後人,好多事她都能一往無前地替她承辦。一面又撐著臉暗歎,想起不久之前她剛用皮棉給他做衣裳,生怕凍不死他,如今才過了多久,又像個老媽子一樣唯恐他生病……這是怎麼回事,不會喜歡上他了吧!
不敢想,一想心好慌,覺得自己都快病了。
她轉而來問身後人,“你上回就跟我進宮,一路上沒怎麼攀談,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身後人笑道:“奴婢叫林檎(蘋果),就是‘林檎甜似蜜’的那個林檎。”
郗彩訝然,心道多奇怪的組合,一個擅長舞刀弄劍的人,居然會取這麼一個可口可愛的名字。
問是誰取的,她說是主君,“我自小爹孃在戰亂中喪了命,只記得自己姓林,爹孃喚我三娘。後來入了大營,透過一重重考驗過後,方有資格面見主君。主君問了姓名,說三娘是排序,不是名字,人不能沒有名字,就給我取名叫林檎了。”
郗彩嗟嘆:“這是盼著你能先苦後甜啊,以前的日子過於艱難,等往後,一定要好起來。”
林檎說是,“我沒有被指派出去,留在營中等候主君欽點。如今又奉命保護夫人,對我們這些人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了,當得起主君賜名。”
反正路上閒來無事,郗彩便去打探身後人的甄選和培養,林檎道:“有兩類人,一類是根骨好,戰亂中失去父母的孤兒,另一類是已經長大成人的,這些人生來便是習武出身,投靠到主君帳下,聽朝廷驅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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