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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們每多說一句話,楊某人的臉色便沉一分,到最後咬牙咬得太陽穴鼓動,眼不見心不煩,乾脆起身走出去了。

郗彩沒有去追,開玩笑,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不管他有多不忿,反正她不打算買他的帳。

這份不快,一直持續到登車回家。前一刻還笑吟吟和眾人道別,後一刻坐進車內,各自別過了臉。

就看誰憋得住,誰先提誰就輸。郗彩目下無懼無畏,之前在家人多,還不覺得什麼,此刻坐進車裡,不知怎麼一股無名火冒起來,他要是敢得罪她,她就打算燒死他。

結果他還真撞到槍頭上來,板著臉問她:“你有那麼多話,要和謝橋說嗎?你們說了多久?一盞茶,還是一炷香?”

她毫不退縮,頗有挑釁的意味,“半個時辰吧,怎麼了?”

“怎麼了?”他寒聲道,“我不是同你說過,不要與他產生非必要的接觸嗎,可你一見到他,就全忘得乾乾淨淨了。”

郗彩簡直要發笑,“你是怎麼有底氣來指責我的?我與謝橋只是閒談幾句,我可沒有受他的救命之恩,不像你!”

他知道她在拿話堵他的嘴,不由蹙眉,“你打算借題發揮,用以掩蓋自己的心虛嗎?”

好啊,他居然還嘴硬!她扭身正對向他,擠出一個假笑,曼聲道:“郗某人一向坦蕩,不像有的人,表面潔身自好,暗地裡心懷鬼胎。請問閣下,為什麼高齡二十八才娶親?有什麼難言之隱?又為什麼娶我?以前總有許多未解之處,到今天我才弄明白,你早就悄悄留意我了吧?看我和郗琅有幾分像,勾起了你的回憶,因此你不在乎我是誰的女兒,強行娶回家,以便彌補年輕時的缺憾。”越說越惱火,拍腿道,“我這是被人拿來做替身了呀,我好冤枉!你昨晚還說你寂寞,原來你不是因自小沒了阿孃而寂寞,你是情竇初開未得圓滿才寂寞,你這偽君子,真小人!”

他被她一串列埠誅筆伐,嚇得連連後退,“你在說什麼胡話!受人恩惠,盡我所能報答就是了,明明是高風亮節的救助,到你嘴裡怎麼全成了私情。”

郗彩一哼,“那咱們是彼此彼此,你不也無端懷疑我和謝橋嗎。”

“你們倆……”他咬著牙道,“是真有苗頭,若我不仔細防備,將來必成大禍。”

對對對,她也承認謝橋是她再嫁的上佳人選,可他這不是健在嗎,只要他活著,他們永遠只能是表兄妹。至於他閉眼之後,反正一切也不由他做主了,想得那麼長遠做什麼!

總之絕不陷入自證的漩渦,寧願奮勇出擊,她昂著腦袋道:“有苗頭,也好過朝夕相對,日久生情。我阿姐給你餵過藥吧?給你餵過飯吧?謝家表兄可沒有與我這麼親密過。我和他說話,通常都隔著一丈遠,就這樣還被你挑理呢。我要是像你一樣小心眼,你那滿頭的小辮子,我揪都揪不過來,這就是心胸的差距。”

楊訓嗤笑,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還標榜自己心胸寬廣。女郎強詞奪理起來,真令人難以招架。

但這麼互相指責,終究不是辦法,他定了定神,打算心平氣和把這件事的經過仔細告訴她,免得她疑神疑鬼。

“我對那位女郎,由頭至尾都不曾有過任何想法。我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但也僅限於此,再沒有其他。當年巴蜀一戰,前後打了將近半年,大小交鋒無數,始終未能攻克。仗打久了,不免有些輕敵,那次奉命沿江偵查,不留神中了埋伏,我帶領的那隊人馬全都戰死了,我受了重傷,拼死突圍,強撐到玉龍渡時體力不支,一頭栽在了雪地裡。等再醒來時,發現被郗家女郎救了,在他家將養半個月,才略有好轉。彼時軍中有人尋上門,便急忙趕回去與大軍匯合了,後來大晟立國,我曾派人回去探望,送了很多錢帛,又命縣令提攜他家二郎。如果我當真和她有私情,為什麼不把她接回洛都,府裡多她一個人,也不費什麼口糧。”

說得很有道理,她也聽出來了,並不是亂世裡的失之交臂,確實是短暫交集,又擦肩而過。但氣頭上——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生氣,總之不能好好說話,畢竟抓住他一個把柄,甚是難得。

她繼續陰陽怪氣,“因為你要娶世家貴女做夫人啊,你看王太尉續絃還聘的錢家女呢。伯父一家流落到蜀地,都改姓徐了,不是名門望族出身,你嫌棄人家。”

他簡直百口莫辯,“你未免欺人太甚了,我解釋過了,你不信我便罷了,但不要曲解人家。郗家九娘何辜,我們鬥嘴,卻讓別人遭受無妄之災。”

郗彩說好啊,“你這是心疼了啊,還說沒有動過心思!你也不用給我扣大帽子,那是我同族的阿姐,我自然捨不得拿她做筏子。我就是唾棄你,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你為什麼沒有以身相許?今日身份公開了,你不覺得尷尬嗎?”

他說笑話,“我尷尬什麼?我從來不曾隱瞞自己的姓氏,那時的確是個小小的校尉,誰也沒想到幾年之後楊家會得了天下。還有你所謂的以身相許,救我一命就要以身相許,我麾下那些將卒在戰場上不知護我多少回,難道我都要託付終身嗎?”

她眼珠一轉,自有道理,“那些都是男子,你怎麼報答?郗琅是女郎,和他們不一樣。”

他負氣,放了狠話,“既然如此,人已經到了洛都,我也有了名門出身的夫人,乾脆把她接進侯府,你意下如何?”

這下她呆住了,抽出手絹乾嚎:“好啊,狐狸尾巴露出來了,病歪歪的還欲享齊人之福,你要點臉吧!禍害郗家一個我就算了,你居然還肖想我族姐,難道我郗家的女郎嫁不掉了,非要和你糾纏嗎!”

他無可奈何看著她,慘然扶住了額頭。

郗彩鬧了一通,心情才好一些,原來顛倒黑白蠻不講理,是這麼痛快的事。可痛快過後,她又意識到一個問題,剛成婚那會兒,她想盡辦法要給他納妾,從綠華到楊素,可惜都沒成功。如今他用激將法,主動提出要把郗琅接進侯府,她很惱火,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出什麼岔子了?

肯定是不願意郗家多一個人受牽連,四伯爹一家原本能夠平安度日,把他們拽進來,這不是以怨報德嗎。

不能不能。

正當她說服自己的時候,忽然聽他幽幽提問:“你今日不怎麼高興,就是因為這個吧?怎麼了?吃醋了?”

她當然不會承認,甚至覺得滑天下之大稽,“我沒有不高興,見了這麼多親戚,笑得腮幫子都疼了……再說你哪裡值得我吃醋,別忘了當初我可是積極張羅過替你納妾的。今天要不是礙於那是我族姐,我一定敲鑼打鼓,把人迎進家門。”

話太不中聽了,以至於藥罐子眉間愁雲更深了一層。兩個人都很不快,一路橫眉立眼沒有再說話,回到家也是各自洗漱,各自躺下。

待睡到後半夜,郗彩隱約被一陣咳嗽聲吵醒,本以為自己在做夢呢,誰知越聽越清晰,便支起身問:“你怎麼了?要喝水嗎?”

可他不說話,只管壓聲咳嗽。

她只好惺忪著眼睛,給他倒了杯水送過去,“別不是白天受涼了,喝口熱茶就會好些的。”

他支著身子坐起來,清瘦的臉,長髮垂委著,看上去一副病西施的模樣。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他爭執,每每令他大動肝火,是不是有些殘忍?有時候看他,好像吊著一口氣,不知能不能捱過當晚,她就有些自責。白天的事也不去提了,這咳嗽沒準又是被她氣的,不要自討沒趣。

伺候他喝完水,見他還沒有躺回去的打算,便小心翼翼替他順順嵴背,邊順邊問:“怎麼樣?平穩些了嗎?”

他點點頭,撐著床榻道:“做了個夢,夢見以前打仗時候的情景,兄弟們都還在,跟隨太祖馳騁在草原上。”

郗彩卻覺得有點不對勁,好好的,怎麼夢見那麼多死去的人,還是跟著太祖皇帝……實在不大吉利。

摸摸他的手,比平常涼了些,這是陽火不旺的徵兆啊。她提心吊膽問:“你可有哪裡不舒服?我叫人把屋子裡的燈都點起來吧,亮堂些,可以驅散邪祟。”

他的反應比平時遲鈍,抬起眼道:“哪裡有邪祟?不用點燈,太亮了晃眼。你去睡吧,深更半夜的,強撐著多難受。”

可她沒有動,一雙眼睛鬱郁地看著他,“我有點怕。”

他的目光閃了閃,“怕什麼?怕我忽然死了,被太祖帶走?”

她不說話,壓在他手背上的手慢慢握緊,握得比任何時候都用力。

他仔細看著她,唇邊浮起笑意,另一隻手撫上她的臉頰,安撫道:“我暫且死不了,你不用擔心。就算要死了,也會先安排好身後的一切再上路,不會讓你像錢氏一樣的。”

她不由一怔,驚訝地發現自己好像從來不曾往這條路上想過。上回獨自面對天子,但凡他有一點對阿嬸的尊重,就不該提及那些閒話。她一直打著如意算盤,等他死了,攜家財改嫁,如今再想,這個願望有可能實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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