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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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為他孝悌之心所動,準允了此事,謝長彥的母親和妹妹最終得以保全良人身份,在京畿近郊安穩度日。
之前謝長彥與裴光霽一道南下,經過汴京時也是先看望過了母親與妹妹,確認二人安好,這才繼續去的江南。
面對沈書月口中的假如,謝長彥搖了搖頭:“宣墨十三年年末?那怕是來不及了,那時我父親已鑄下大錯,此罪按律並無轉圜餘地,我父親也該為邊關軍民的傷亡擔責。”
沈書月面露惋惜:“那假如那時我來到汴京,還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哪來這麼多假如?”謝長彥一挑眉頭,“你若有這假如,自去救裴亦之,至於我......”
謝長彥想了想:“就在我下獄之前,來請我喝壇登仙樓的仙醪酒吧,後來這些年在北地再沒嘗過這一口。"
"好,我記得了。"
謝長彥和盧伯實瞧著沈書月這認真的神情,不明所以對看了一眼。
沈書月端起面前的茶盞,敬向二人:“此一別,來日再見或已是翻天覆地的光景,今夜以茶代酒,敬謝過盧大人與謝郎君這一路相護,我們後會有期。”
這一場臨別宴過後,沈書月便與沈思舟一起踏上了南下歸家的路。
從春末行至仲夏,回到留夏,正是荷風十里的好時節。
霏園裡的木芙蓉樹也已亭亭如蓋,比她人還高出一頭,綠意盎然的枝條上結滿了一顆顆小小的,青澀的花苞。
祖母和阿爹高興地同她說,花匠說這樹的長勢遠勝過預想,花苞更是繁密得出乎意料,再過一月,等天涼入了秋便有望開花了。
沈思舟站在花圃邊問沈富海:“阿爹,阿姐先前說,只要花開了,就還有機會改變這一切,這世上會不會真有阿姐所說的神蹟,可以讓人回到過去?”
沈富海希冀地望著眼前鬱鬱蔥蔥的木芙蓉樹:“但願會有吧。”
這日過後,憩雲院的花圃邊便多了一架鞦韆,每日入夜,沈書月就坐在鞦韆上乘涼。
感受著晚風一日更比一日涼爽,看著頭頂花樹上結的花苞一日更比一日飽滿,沈書月的半頭白髮終於在這有望的等待裡徹底還了青。
八月裡的一個靜夜,一場秋雨淅淅瀝瀝降下。
沈書月人在寢間榻上合著眼,朦朦朧朧聽見窗外落雨,隱約預感到了什麼,放任自己隨著這連綿的浪潮沉入了更深的眠夢。
一夜秋雨瀟瀟,時至黎明方歇。
雲散天開,雨後初霽的第一縷天光照亮了被洗濯一新的庭院。
金色的曦光一路漫過庭階,漫上枝頭,院中那枝繁葉茂的木芙蓉樹之上,數十朵花苞在朝暉裡齊齊綻放,開出了滿樹雪白。
同一時刻,沈書月從深眠裡慢慢醒轉,聽見了獵獵的風雪聲。
第80章 重逢
山風嗚咽,夾雜著簌簌沙沙的落雪響動,好似自一條縱深狹仄的洞道傳來。
一些過往的人聲也隨著這風雪聲一同遙遙飄入了沈書月的耳中。
“嬋嬋,你知道那幅畫裡有什麼,那是江南無數百姓乃至大昭的命脈,你得把畫送出去,祝姑娘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你一路往北,去跟她會合。”
"嬋嬋,我只是在這裡暫時拖延住那些殺手,我會脫身追上你們...."
“嬋嬋,你還記得去歲今日,我們一起喝了寺廟的臘八粥嗎?陸予安說,寺廟的臘八粥在佛前祈過福,喝了可祛病消災,長命百歲,今日正好又是臘八,我們信他一次吧。”
一聲又一聲“嬋嬋”在腦海裡激盪起疊疊迴音。
最後是一記重重的拍馬聲,還有一句:“往北去,別回頭。”
山中的風雪彷彿靜止了一剎,一剎過後再度翻湧而起,狂卷飛揚。
正如停駐過一輪四季後重又開始涓涓向前流淌的時光。
沈書月在這風雪唿號之中驟然睜開雙眼,張口急喘起來。
裹挾著雪沫的寒風隨著一口口喘息灌進嗓子眼,喉間清晰的刺痛將她徹底從清正二年的那場秋雨裡帶回了宣墨十三年的臘八夜。
是木芙蓉花開了,她回來了,她回到這一夜了。
“姑娘醒了!“輕蘭驚喜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沈書月盯了一響頭頂昏暗的石壁,驀然清醒坐起了身:“輕蘭,我們這是在哪兒!”
“姑娘,我們在山洞裡,”輕蘭語速飛快地同她解釋,“從山神廟打馬離開後,姑娘在馬上暈了過去,我帶著姑娘一路往北,與祝姑娘和她的幾位友人接上了頭,祝姑娘的友人將我們帶進了這處隱蔽的山洞,眼下正守在洞外保護姑娘和畫的安全。
沈書月急得嗓子破了聲:“那裴光霽那邊呢?裴光霽怎麼樣了?”
“祝姑娘與我們接頭後便趕去山神廟支援裴郎君了,這會兒應當快到了。”
“只有阿顏姐姐一個人嗎?公主的人馬呢?"
“公主的人馬還沒到,但姑娘放心,祝姑娘說她帶了個援手,那一個援手,抵得上一支軍隊。”
風捲雪絮,漫天飛旋。
白茫茫的山坳間,兩匹駿馬正一前一後迎著風雪向南疾馳,馬蹄過處雪泥四濺。
當先那匹快馬之上,祝開顏高束的馬尾被風急扯成一線,伏低身子緊緊貼著鞍面,一手控韁一手揚鞭:“陸修鳴!再快點!”
後頭那一騎馬上,陸修鳴跟著揚起一鞭,扯著嗓子應道:“我正快著呢!可這馬它腳滑,它不聽我話!"
"教了你四個多月馬術,就為著這一天,緊要關頭能不能行了?!"
陸修鳴正要回話,一張嘴卻勐吃進一口雪,人在馬上劇烈咳嗽起來。
在這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喘裡,他的耳邊忽然迴響起今夏七月的汴京茶樓裡,祝開顏與他的對答--
“陸修鳴,我問你個問題,假如現下,你親爹和書月同時掉進了兩條河裡,而你只來得及跑去一頭救人,你是救你親爹,還是救書月?”
"啊?就我救嗎?那裝亦之呢?他去哪兒了?"
"裝亦之跟書月在同一條河裡。”
“那……那你呢?"
"我也在那條河裡,還有很多很多人,都在那條河裡。”
陸修鳴咬緊牙關壓低身形,抵禦著迎頭的狂風亂雪,拼盡全力狠狠揚起一鞭,追趕上了祝開顏,與她並肩朝著山神廟的方向馳援而去。
山神廟裡,磚地之上白雪遍染血色,刀劍交鳴的聲響仍密如驟雨,錚錚不絕。
神殿之前已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屍首,本是眼見得勝利在望,新一撥殺手卻在這時緊隨而至,再次蜂擁而入
被團團包圍住的兩人背對彼此,奮力抵擋著眼前的亂刀。
裝光霧一身補袍血跡斑斑,不斷有溫熱的猩紅從皮肉裡滲出,在衣幅上蔓延開來。
張直也在激戰間接連身中兩刀,捂著腰腹超往後倒去。
裝光霽用後背抵住了他的後倒之勢,回頭看了他一眼。
張直與他背靠著背,用牙撕開一片衣料,氣喘吁吁道:“這麼大陣仗,你們保護的那幅畫……究竟是什麼?"
裴光霧一面對敵,一面氣息不穩地答:"是江南百姓和大昭的命脈。"
“那今夜...這就值了!“張直將衣料扯作布條纏上腰腹,用力拉緊,重新蓄起力來,吶喊著朝前殺去。
裴光霧也在同一時刻再次提劍上前,迎向了那噼風而來的朴刀。
強橫的震勁瞬時豁裂了身上的刀口,一剎之間,鮮血瘋狂外湧。
裝光需竭力眨了下眼,清了清漸漸模煳的視野。
怡此時,一名殺手突破了張直的防線,刀尖直衝著裴光霽的後心而來。
張直勐然回頭:“小心!”
裴光霧錯身避開要害的一刻,一柄閃著銀光的長劍破空而至,噹一聲撞落了那把來勢洶洶的朴刀。兩人偏過頭,只見一紅衣女子一腳踹開了神殿的殿門,眼見得是從廟宇後方匆匆趕來。
緊跟在她身後的,還有一名喘著粗氣的少年郎。
看清來人的那刻,裴光霧眼前一晃,支著劍單膝跪落下去。
祝開顏彎身撿起地上的長劍,扶了一把裝光霧。
陸修嗎飛奔入殺陣,張開手臂擋在了幾人身前:"我乃陸修鳴!誰敢再動!"
長夜漸深,山間風雪慢慢小了下去,山神廟裡也恢復了平靜,只餘下濃重的血腥氣經久難散,彰示著此地才剛剛結束一場惡戰。
一盆盆血水從神殿後的淨室端出,陸修鳴彎身在榻前,正手忙腳亂地用細布給榻上人腰腹的傷口按壓止血。
沈書月坐在榻沿,緊緊握著裝光霧冰涼的手,眼睜睜瞧著那乾淨的細布又一次被血水浸透,面上神情越發慌亂。
方才在山洞裡醒轉過來後,雖知祝開顏和陸修鳴已經過來馳援,她還是第一時刻與輕蘭還有祝開顏的幾位友人一同上了馬往山神廟回趕。
等她趕到的時候,祝開顏和陸修鳴暫已逼退了那些殺手,可裝光霧卻也因失血太多陷入了昏迷。陸修鳴檢查了裴光霧的傷勢,說沒有傷到要害,不過腰腹這處刀傷有點深,不好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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